陆诚低喝一声。
依旧不高。
可这一声落在耳朵里,却像是荒山月夜,头顶崖上突然传来的一声虎啸。
大厅里几十位养尊处优的名流,双腿一软,齐刷刷瘫坐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
陆诚右脚踏前半步,五趾抓地,脚下昂贵的大理石地面“喀啦”一声碎成蛛网。
腰胯拧转,脊椎如大龙抖鳞,一股大筋崩弹的闷响自他体内滚滚而出……虎豹雷音!
右手五指箕张,成虎爪之形。
迎着那对贯落的漆黑巨爪,朴朴实实,一把抓了上去。
就在双爪相交的一瞬。
满堂宾客的瞳孔里,映出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陆诚的身后,光影扭曲,一头目如白月,通体雪白的巨虎虚影冲霄而起,虎口大张,森森獠牙间,隐隐衔着一具模糊的尸形!
拳意显化!
抱丹之上,意与神合,拳意凝练到极致,竟能于虚空显出形来。
“咔嚓。”
那是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魔化侯爵引以为傲的漆黑巨爪,连同小臂的骨骼,在虎爪之下像麻杆一样寸寸崩断。
白虎虚影一口衔住他的肩颈,凶煞的杀伐拳意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他的血肉。
“噗。”
金发侯爵一口黑血喷出三丈远,双翼齐根折断,整个人像一条破麻袋,被那股大力抡起来,狠狠砸在展台前的空地上。
“砰!”
地面砸出一个人形的深坑。
魔化的躯体迅速干瘪,萎缩,青黑的皮肉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骨头。
他趴在坑里,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只余胸腔里,还剩一丝游丝般的死气未曾断绝。
重伤。
濒死。
一招。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方才还高高在上,谈笑间要把满堂华人当血猪圈养的三位西洋侯爵大人。
一个跑了。
一个被一脚踹跑了。
最后一个,趴在坑里,出气多,进气少。
陆诚收了虎爪,五指松开,轻轻抖了抖袖口,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
那股冲天的凶煞之气,潮水般敛回体内,深藏不露。
他又变回了那个清清瘦瘦,温温润润的青衫先生。
“叫诸位看笑话了。”
他环视四周,微微颔首,语气竟还带着几分歉意。
“戏班子里的粗人,手上没个轻重。”
……
“不可能……”
斜对面的沙发后头,宋子明扶着椅背,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干净了。
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这三个字。
“不可能……不可能……”
三位侯爵大人啊!
那是西洋地下世界真正的掌权者,是他花了两船生丝,三千根金条的代价,才从远东商会请来的“神明”。
为了今夜这个局,他把宋家残存的家底全押上了。
只要吸干这个姓陆的,西洋的老爷们许诺他,整个沪上的“源血”生意,都归宋家专营。
可现在……
神明跪了,跑了,趴了。
“宋先生。”
身旁一个白皮肤的洋行经理,声音发着颤,用生硬的官话提醒他,“再不动手,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宋子明的眼珠子,猛地布满了血丝。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他宋家这些年靠着给洋人圈“血源”,喝同胞的血髓喝出来的泼天富贵,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姓陆的今夜若是活着走出去,宋家满门,鸡犬不留。
“拼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扯开领结,从怀里掏出一支黄铜哨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吹响。
“哔……”
尖利的哨音刺破大厅。
“哗啦!哗啦!哗啦!”
刹那间,二楼环廊的天鹅绒帷幔尽数落下,大厅四面的雕花木门被轰然踹开。
一杆杆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探了出来。
二楼环廊上黑压压跪了两排,一楼门洞里又涌进来一片。
足足百余名黄发碧眼的洋人枪手,人手一杆上了刺刀的连发快枪,枪机拉动的“咔嚓”声连成一片,像铁蝗虫过境。
这是宋子明藏的最后一手。
也是他重金从各国洋行护卫队里凑出来的,真正的杀手锏。
“姓陆的!”
宋子明状若疯魔,指着陆诚,声嘶力竭。
“武功再高,你能高过火器吗?你能躲一颗子弹,你能躲一百杆快枪吗?!”
“老子今天就要让全沪上的人看看,什么武仙,什么宗师,在洋大人的枪子儿面前,就是个屁……”
“给我打!”
“砰砰砰砰砰砰……”
百枪齐鸣!
整个维多利亚大厅化作一片火海雷池。
橘红色的火舌自四面八方喷吐,震耳欲聋的枪声汇成一片撕布般的巨响,硝烟眨眼间弥漫了半个大厅。
弹雨如泼,铅弹如蝗。
水晶灯炸了,油画碎了,鱼子酱和烤火鸡混着木屑漫天乱飞。
名流贵妇们抱头鼠窜,凄厉的尖叫被枪声撕成了碎片。
“陆爷……”
杜老板被陆锋一把按翻在沙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目眦欲裂。
百枪齐射,泼水难进。
这等火力,就是拿一个营的丘八填进去,也得填成一堆烂肉!
然而。
硝烟深处。
那道青衫身影,端坐未动。
不知何时,陆诚已经踱回了展台侧畔,在那张作为拍品的前明紫檀太师椅上落了座。
椅是好椅,三百年的老料,包浆温润。
人是闲人,脊背笔直,双手搭膝。
枪声如雷,弹雨如瀑,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青灰的衣角连一丝乱颤都没有。
《中庸》有云: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国祸将至,必有妖孽。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
这门【至诚之道】,练的不是眼,不是耳,是“心诚则灵”四个字。心镜通明,纤尘不染,天地间一草一木的动静,皆映于心。
再辅以【太极听劲】。
太极门里讲,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听劲练到极处,皮毛之上三尺,便是自家的疆土。
枪手们的手指扣上扳机的那一刻。
不。
早在他们的杀念升起的那一刻。
百余条弹道,就已经在陆诚的心镜之中,纤毫毕现地铺开了。
哪一颗偏左三分,哪一颗擦着椅背,哪一颗直奔眉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剩下的,不过是把周身三尺之内的气与劲,盘成一座浑圆无漏的太极磨盘。
“当啷。”
“当啷啷……”
“当啷当啷当啷……”
密集清脆的金铁坠地声,在枪声的间隙里响成了一片。
硝烟被穿堂风撕开一角。
枪手们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只见那个青衫男子周身三尺,仿佛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银。
所有的铅弹,飞到那三尺之界,便像一头扎进了万丈深潭,去势层层剥落,劲力丝丝消解,最后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旋儿。
“当啷。”
落地。
弹头滚了一地,滚到那双千层底的布鞋边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还冒着青烟的铅山。
陆诚坐在弹雨中央,坐在铅山之上。
纹丝未动。
甚至还有闲心抬起手,将飘落在肩头的一片木屑,轻轻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