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后,山坡上一时无人说话。
风穿过松林,树梢轻轻摆动,几缕松针从枝头飘落下来,缓缓落在那块露出的青灰石板上。石板表面的纹路依旧安静地伏在那里,像是天然形成的年轮,又像无数细细交织的水痕。
周猎户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石板。
“别碰。”
沈修开口并不重,却让周猎户的动作停在半空。
“老人既然说今晚再来,就先别动它。”
周猎户讪讪地收回手,点了点头:“也是,活了半辈子,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碰见,谨慎些总没错。”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块石板,背起药篓,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下山去了。
等周猎户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间,柳轻烟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沈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在石板周围轻轻划了一圈。
泥土被一点点拨开,石板露出的边缘越来越完整。
片刻之后,两人都微微一怔。
这块所谓的石板,并不是单独一块。
它的边缘向两侧延伸出去,一直没入泥土之下,竟看不到尽头。
“不是石板。”
沈修低声说道。
“更像是……铺路的石阶。”
柳轻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石阶宽约六尺,边缘修整得十分整齐,与如今镇子里的青石路完全不同,更显古朴厚重。
只是它埋得太深,又覆盖了不知多少年的泥土和落叶,若不是今天地面出现裂缝,根本不会露出来。
“真有一条路。”
她轻声说道。
沈修点了点头。
“而且,这条路比落雷镇还早。”
落雷镇不过百余年历史,可眼前这块石阶,无论石质还是打磨方式,都带着极重的岁月痕迹,绝非近代之物。
两人没有继续清理,只是将刚才拨开的泥土重新轻轻覆了回去。
既然老人特意叮嘱,他们便不打算贸然行事。
回到木屋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柳轻烟进厨房生火做饭,沈修则坐在院子里,把上午买回来的几包种子分门别类放进木柜。
辣椒籽放一边,菜种放另一边,还有几包花种,是柳轻烟看着喜欢顺手买下的。
整理到最后,他忽然发现布袋最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
铜钱样式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中间方孔四角却异常分明。
奇怪的是,他清楚记得,自己今天并没有收到这样的铜钱。
柳轻烟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
“怎么了?”
沈修把铜钱递给她。
“你见过吗?”
柳轻烟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是镇上常用的钱。”
她把铜钱翻过来,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图案。
不是文字,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小路尽头,立着一扇半开的石门。
沈修目光微凝。
这图案,与老人口中的“路”未免太巧了些。
他仔细回想今天遇到的人。
铁匠铺学徒、周猎户、药铺阿顺……
没有谁递给过自己这样一枚铜钱。
唯一可能的,便是镇口那位灰布褂老人。
可老人什么时候放进布袋里的,他竟毫无察觉。
“看来,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去。”
柳轻烟轻轻说道。
沈修把铜钱放到桌上,伸手轻轻一推。
铜钱在桌面缓缓滚动,转了几圈后,竟自行停住。
而停下来的方向,正对着屋后的落雷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屋外,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树林的影子渐渐拉长,覆盖了半座山坡。
远处镇子里传来晚饭时分的犬吠和炊烟气息,一切都与往日没有区别。
唯独落雷山后,那片树林深处,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极淡的白雾。
白雾并不浓,只是在树干之间缓缓流动,如同山间寻常的水汽。
可沈修看了片刻,却发现一个异常。
雾,在逆风而行。
山风明明是从山顶吹向山脚,可那些白雾,却一点一点向山上飘去。
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顶无声地吸引着它们。
天色,也在这一刻,渐渐暗了下来。
夜色降临得很快。
最后一缕夕阳隐没在西侧山脊之后,落雷山便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暮色里。山脚下的落雷镇陆续亮起灯火,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隐约还能听见孩童嬉闹、犬吠鸡鸣,一切都和平日没有两样。
可山上,却静得出奇。
沈修站在院中,将那枚古旧铜钱放入袖中,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和短刀。短刀只是寻常铁匠铺打造的山刀,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但在山里行走,总比空手方便。
柳轻烟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短衣,发丝束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手里提着一盏旧风灯,灯罩是泛黄的油纸,里面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的现在去?”
她抬头望了一眼山后。
那里已经完全没入黑暗。
“老人既然让我们太阳落山以后过去,应该有他的道理。”
沈修说着,将院门轻轻掩上,没有落锁。
阿黄原本一直趴在门口,此时却突然站了起来,低低叫了一声,绕着两人转了一圈。
柳轻烟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在家等我们。”
可阿黄却没有趴下,而是一直跟到石阶边。
直到两人走出十几步,它仍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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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松林,与白天截然不同。
风灯只能照亮身前丈许范围,再远便是一片浓浓的黑暗。
松针落在脚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柳轻烟轻声说道:“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变长了?”
沈修停下脚步。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从木屋到上午发现石板的位置,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可他们已经走了近两刻钟,依旧没有看见那片山坡。
他抬头望去。
周围的松树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树干笔直,枝叶交错,仿佛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没有区别。
就在这时,袖中的铜钱忽然微微一热。
沈修将它取出。
铜钱原本黯淡无光,此刻却隐约泛起一层淡青色光泽。
更奇怪的是,它竟微微倾斜,像指南针一样,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跟着它走。”
柳轻烟点点头。
两人没有再沿石阶前进,而是顺着铜钱指引的方向,穿过几株古松,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山岩。
不过几十步,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那片熟悉的山坡,竟然就在前方。
柳轻烟回头望了一眼,石阶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
“刚才……”
“我们绕进去了。”
沈修低声说道。
“这里晚上和白天不一样。”
两人来到白天发现石板的地方。
风灯光芒照过去,两人同时愣住。
白天重新覆上的泥土,不见了。
仿佛有人在他们离开之后,又一点一点将泥土全部拨开。
那条青灰色石阶,比白天露出了更多。
不仅如此,石阶两侧,还出现了两排拳头大小的石灯。
石灯没有火,却散发着极淡的青白色微光。
一盏接着一盏,沿着石阶一直延伸进树林深处。
而树林尽头,隐约能够看见一道石门的轮廓。
柳轻烟轻轻吸了一口气。
“和铜钱背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身。
灰布褂老人背着手,从黑暗中慢慢走来。
今晚的他没有叼着烟斗,而是手里提着一盏竹灯。
灯光很暗,却照得老人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
“来了。”
老人声音依旧平缓。
沈修点头。
“前辈。”
老人摆摆手。
“叫我陈伯就行。”
他说着,走到第一块石阶前,缓缓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