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低头望着掌心那片泛黄的树叶。
叶片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已有些卷曲,可握在手中却没有丝毫干脆易碎之感,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触感,如同细细打磨过的玉片。
他试着轻轻弯折,树叶只是微微弯曲,松手之后便恢复了原状。
柳轻烟伸手轻轻碰了碰叶面。
“还有温度。”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
按理说,一片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枯叶,即便不腐朽,也不该带着这样柔和的暖意。
陈伯缓缓说道:“收着吧。”
“它既然落在你手里,自有它的缘由。”
沈修点了点头,将树叶夹进随身带着的一本旧册子里,重新收入怀中。
就在树叶离开掌心的一瞬间,归山门内那阵若有若无的铃声,也渐渐平息了。
门后的白雾重新恢复缓缓流动的模样。
像是什么事情已经完成了一般。
陈伯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月亮已经升过树梢。
银白色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在石阶之上,与两旁青白色石灯交织在一起,使整条归山道显得越发静谧。
“今晚就到这里吧。”
老人转身走向石阶外。
“门第一次开,不宜停留太久。”
“等下一次,它自然还会再开。”
柳轻烟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
老人停顿了一下。
“也许三天。”
“也许半个月。”
“也许等山里的钟声再次响起。”
说完,他走到第一块石阶旁,弯腰将那枚铜钱轻轻取下。
随着铜钱离开石槽,两侧石灯竟一盏接着一盏缓缓暗了下去。
远处的归山门也重新发出沉闷的声响。
厚重的石门一点一点闭合。
门内的白雾慢慢隐去。
直至最后一丝缝隙消失,整座石门再次与山体融为一体。
若非脚下还留着几块裸露的石阶,刚才发生的一切,几乎让人怀疑只是一场幻觉。
老人将铜钱递还给沈修。
“以后,它由你保管。”
“没有它,这条路不会轻易现世。”
沈修接过铜钱,发现铜钱上的光泽已经消失,又恢复成了那副普普通通的旧模样。
他郑重收好,朝陈伯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
陈伯摆摆手,笑了笑。
“别急着谢我。”
“真正守门的人,不是我。”
“我不过是替上一辈守了几十年山而已。”
“等你真正知道归山门通向哪里,再谢也不迟。”
说罢,老人缓缓走下山去。
夜色中,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松林之间,只剩下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沈修和柳轻烟没有急着离开。
两人重新来到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青灰石阶前。
柳轻烟轻轻蹲下,用指尖拨开一点浮土。
石阶上的纹路仍在,只是已经失去了刚才那种若隐若现的光泽。
她轻声说道:“它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沈修点了点头。
“今晚它醒了一次。”
“现在,又睡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平静的树林,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就在归山门开启的一刻,他隐约感觉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道目光,也曾短暂落在这里。
那感觉极淡。
像隔着很远很远。
一闪即逝。
却真实存在。
只是当他试图寻找来源时,那种感觉便完全消失了。
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柳轻烟。
没有任何证据,只凭一瞬间的感知,说出来反而徒增担忧。
“回去吧。”
他轻声说道。
柳轻烟点点头,与他一同沿着石阶向木屋走去。
奇怪的是,这一次返回时,那条原本显得漫长的山路,又恢复了平日的距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两人便看见了木屋窗前透出的微弱灯光。
阿黄早已蹲在院门口等候。
看见两人回来,它立刻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在沈修身边转了两圈,又低头闻了闻他的鞋底。
忽然,它抬起头,对着沈修轻轻叫了一声。
不是警惕的狂吠。
更像是在提醒什么。
沈修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鞋底,不知何时竟沾着一点细细的白色沙粒。
那沙粒洁白如雪,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辉。
他蹲下身,轻轻捻起一粒。
触手温润,并不像山里的砂石。
柳轻烟也发现了异常。
“我们上山的时候,没有这种沙。”
沈修缓缓点头。
这一路走的都是松林泥地,即便踩到石阶,也绝不会沾上如此细腻洁白的沙粒。
那么,它只能来自一个地方。
归山门内。
他沉默片刻,将那几粒白沙小心放入一个空着的小布囊中,系紧袋口,收入怀里。
随后抬头望向夜色深处的落雷山。
山林依旧安静。
仿佛那扇古老的归山门,从来没有开启过。
可沈修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座他生活了许久的落雷山,已经不再只是他熟悉的那座山了。
而真正隐藏在归山门后的秘密,也正随着那几粒来自门内的白沙,悄然向他们揭开了一角。
夜深之后,落雷山愈发寂静。
木屋里只留了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随着山风轻轻晃动。柳轻烟将风灯挂回门边,又把装着白沙的小布囊放在桌上,低声说道:“要不要现在看看?”
沈修点点头。
他取来一只平日盛放药材的小瓷碟,将布囊缓缓打开。
几粒白沙滚落在碟中,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银白光泽,细看之下,每一粒都晶莹圆润,大小几乎一致,根本不像天然形成的砂砾。
柳轻烟拿起一根细竹签,轻轻拨动其中一粒。
沙粒滚动之间,竟发出极细微的清响。
不是石子碰撞的声音,更像两片玉片轻轻相击。
“这到底是什么?”
她轻声自语。
沈修没有回答,而是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盛水的粗陶碗,将其中一粒白沙放入水中。
奇怪的是,它没有沉底。
也没有浮起。
而是静静悬在水中央。
片刻之后,碗里的清水竟慢慢荡起一圈圈细微涟漪,却没有任何外力触碰。
柳轻烟微微睁大眼睛。
“它自己在动。”
沈修俯身细看。
那些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一圈一圈朝白沙汇聚,仿佛水中的某种东西正不断被吸引过去。
不过十几息时间,碗里的水竟比刚倒出来时清澈了许多。
连陶碗底部原本残留的一点细小杂质,也全都消失不见。
柳轻烟轻轻吸了一口气。
“它……把水里的杂质吸走了?”
沈修若有所思。
他将白沙重新捞起,用布擦干。
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白沙,此时竟比刚才亮了一丝。
虽然变化极小,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阿黄从门口慢慢走了过来。
它先是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嗅了嗅那粒白沙,竟没有像之前那样警惕,反而安静地趴了下来,把脑袋放在前爪上,闭起了眼睛。
不过片刻,它竟睡着了。
柳轻烟轻轻笑了一下。
“它倒是不害怕。”
沈修却发现,阿黄的呼吸比平时平稳了许多,甚至连白日奔跑后的疲惫都像消失了一般。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阿黄的背。
原本有些粗糙的毛发,此刻竟顺滑了不少。
这一切变化,都发生在短短一会儿之间。
“先收起来。”
沈修重新将几粒白沙装回布囊。
“等明天去问问陈伯。”
柳轻烟点了点头,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