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垢缓缓起身。
祂那难以用言语描述的伟岸神躯微微颤抖,抬起手臂,轻轻伸向身前的坩埚。
坩埚之中,本应早已彻底腐败报废的瘟疫浓汤,此刻竟恢复了勃勃生机,从腐朽的死寂中挣脱,正泛着清澈的绿色光芒。
新生——腐朽——死亡。
这是祂作为瘟疫之主的本质,是祂掌控的永恒循环。
凡人只知祂代表腐朽与停滞,却忘了——没有新生,何来腐朽?没有腐朽,何来死亡?没有死亡,又何来新生?
这便是三重循环。
正因如此,除了“7”之外,“3”也是纳垢的隐藏圣数。
即便是死亡,亦是纳垢领域中的一环。
纳垢的手指探入锅中。
那清澈的绿色浓汤在这一刻沸腾起来,无数气泡从锅底升起,每一个气泡炸裂时,都会释放出足以让一个文明瞬间灭绝的超级瘟疫。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纳垢的手指轻轻搅动,那锅瘟疫浓汤开始散发出超越维度的光芒。
光芒所到之处,一切都在腐朽。
空间的壁障开始融化,像是被火焰舔舐的纸张,扭曲着、褶皱着,最终化为无法理解的乱流。
时间的流逝开始紊乱,过去、现在、未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混乱的漩涡。
就连概念本身都在崩塌,存在与不存在的界限变得破碎,生与死的对立开始湮灭。
一切的一切,无论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开始彻底腐烂,被纳入慈父的三重循环之中。
这就是神明的怒火!
府邸之外。
罗安依然静静地看着那座黑色府邸。
他能感知到,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力量正在其中酝酿。
但是,罗安依然平静,只是举起了手中的所罗门仪剑。
神明?
就算是神明,又能如何?
在泰拉那已被埋葬的遥远历史中,最早的传说里本就没有神的席位。
取而代之的,是被山挡住就决心挖山的农夫,是被海淹死就立志填海的小女孩,是被太阳炙烤就搭箭射向太阳的猎人,或是从神那里偷来土壤治水的老人。【注1】
人类的历史,从来不是由神书写的,而是由无数人类所铸就的。
神明的怒火?
那又与我何干?
流光在剑上流转,无穷无尽。
这一刻,罗安仿佛产生了某种幻觉,他能清晰感受到整个帝国的人类所散发的信仰之力,如洪流般升腾而起,涌入剑内。
无数的景象在他的眼前展开。
那是巢都中兢兢业业工作的工人、如同一头雄狮般巡视自己家族领地的骑士老爷、在向一群贵族认真布道的国教牧师、高喊着殉教誓言扑向敌人的战斗修女、猝死在岗位上的内务部官员、与战舰一同殉职的帝国海军船员……
那是信仰。
是人类对自身的信仰,对不屈意志的信仰,对未来的信仰。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仿佛要将整个纳垢花园都点燃。
就在这时——
黑色府邸的大门,轰然洞开。
纳垢锅中的绿色浓汤骤然沸腾、暴涨,化作一条由无尽瘟疫、腐朽与死亡所凝聚而成的狰狞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朝着罗安猛扑而去。
所过之处,一切都在腐朽。
花园的大地瞬间溃烂,生机勃勃的脓疮与霉菌疯狂滋生,又在刹那间枯萎、化为飞灰。
空间被染上粘稠的绿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崩解为原始的混沌。
罗安眼中寒光一闪,高举的长剑猛地重重斩落!
如银河倒卷,如虚空撕裂。
赤色光芒亮起,剑光所及之处,绿色的瘟疫如同冰雪消融般退散,腐朽的大地重新凝结,崩碎的空间被强行抚平,仿佛有无形的大手在重塑秩序。
最终,两股流光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声音。
没有震动。
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爆炸”的景象。
有的,只是光。
无穷无尽的光。
光芒以相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所到之处,一切都被湮灭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疯狂湮灭又不断重生。
在两者的巨大压力之下,整个纳垢花园都在剧烈震颤,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原本永恒生长的腐殖质与菌毯,此刻在光芒与瘟疫的交织下,时而化作璀璨的星屑,时而又凝固成散发着恶臭的晶体。
无穷无尽的光辉,最终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