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依然沉默,如同一个没有声音的影子,于是她转回头,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解释道:
“我们死神教派,曾经在向其他方舟灵族的同胞们宣扬死神的教义的时候,来到了伊扬登方舟做客。”
“不过,好巧不巧,在当时的伊扬登方舟,因为某种原因,刚刚被一支信奉混沌的人类叛变阿斯塔特战团入侵了。”
“他们虽然击退了敌人的进攻,但在混乱之中,那把神器却失踪不见了。于是,我们死神教派接到了他们的委托,前去追杀那些来自于人类军团的混沌阿斯塔特,将武器彻底夺了回来。”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然后在死神之力的指引下,我就一眼认出了这把暮光之矛的真实身份,并将其真实的力量解封了出来。”
“事情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老妪之剑对我们死神教派以及整个灵族的未来是如此重要,所以很可惜,我们当然不可能物归原主。”
“因此,我们现在的手头上就此拥有了四把老妪之剑。”
“是吗……”
乌斯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思维终于处理完了这些信息。
暮光之矛已经被夺回。
那么,现在——
五把老妪之剑,已然全部到了灵族的手中。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就可以着手召唤死神了。
死神复苏有望!
“是的。”
伊芙蕾妮点了点头。
她此时此刻已经感受到体内来自死神恩赐的能量正在跃动,那股力量不断地跳跃着,仿佛在欢呼雀跃。
灵族死神伊纳德即将复生。
万年的等待,无数灵族的牺牲,无数被色孽吞噬的灵魂——这一切,都将在祂复苏的那一刻得到偿还。
然而,站在她对面的乌斯兰,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却看不出多少喜悦。
他的表情,是茫然。
这不对吧?
事情居然这么顺利吗?
这位来自伊扬登方舟的灵族先知、经历过无数阴谋与背叛的老先知,此刻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他的思维疯狂地运转着,将所有的线索一一摆在意识深处:深入网道,夺回老妪之剑,逃脱丑角剧团的追杀——这一路下来,除了笑神的异动让老先知感觉不对劲以外,其他似乎一切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是,正是因为“没有可疑之处”,才让他更加不安。
乌斯兰怀疑地皱了皱眉头。
实在没能从自己的行为中琢磨出什么异味的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加让人不安的可能性。
——这不可能啊。
自己可是灵族之中最为强大的先知之一,在灵能的造诣上,整个方舟世界都找不出几个能与他比肩的存在。
是谁,能够击穿自己的灵能防御,对自己灵魂意志进行直接的干扰?
想到这里,老先知就想起那个曾经在泰拉巢都底层被自己亲眼见证的、那个被那个奸奇大魔耍得团团转的灵族先知同行,乌斯兰的警惕心就开始无限放大。
所以,再好好想想。
放眼整个银河,谁能有本事对他这样的灵能老手身上动手脚而不被自己察觉?
总不至于,是万变之神本尊亲自出手,给自己下降头了吧?
……哈哈哈哈,这怎么可能!
乌斯兰干笑了几声,将这念头挥开。
然而他那只攥着法杖的手,指节却紧了又紧。
这种唾手可得的胜利,实在激发了他的警惕心。
“你怎么了吗?”
伊芙蕾妮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开口问道。
乌斯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开口了。
乌斯兰的语调重新变回了灵族先知特有的那种悠长而含混的咏叹调,慢悠悠地讲出了一连串谜语般的话语。
“……棋盘与计划之中皆是变局……往往猎人最为自信的那一刻,就是他落败的根源……命运的丝线从不以直线编织——若它看上去太过笔直,那只能说明你的眼睛已经被人蒙上了……”
伊芙蕾妮茫然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显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乌斯兰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写满了困惑的面孔,难得地放下了那些谜语,改为更加坦诚的方式。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倦:“你还年轻,不懂得这样的道理。但我身为一个更加年长者,必须要告诉你——胜利过于唾手可得,这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你勇往直前,也能让你踩进别人早就挖好的陷阱。”
话音落下,此时千面站在伊芙蕾妮背后,默默将视线从乌斯兰身上移开。
他的表情依然藏在面具之后,但那个动作本身似乎就在说:这个老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明明事实都摆在眼前,你偏要在这里疑神疑鬼?
我们好不容易才集齐了所有老妪之剑,死神复苏就在眼前,你却在这个时候犹豫?
这总不至于是怕了吧?
“不。”
乌斯兰摇了摇头,“我觉得,这里可能有些问题。”
伊芙蕾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冷静地开口。
“但是,我们的种族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恐惧之眼已经封闭。银河系中,被那位欢愉之神诞生所发出啼哭而撕裂的伤口,现已痊愈。”
“仿佛是受此影响,在接下来又发生了一系列足以震动寰宇的变化,每一件都是银河中万年未见的异动。”
“我们的远古大敌已然从坟墓中大批量地开始苏醒、来自于银河系外的阴影已开始逼近……”
“就连那个在灵族漫步于星海之时仍困于母星之中的后来者文明——人类帝国,也在那位亚空间实体的带领下,开始走向复兴的道路。”
“这是银河万年未有之大变局。在这样的大变局之中,我们必须要做出准备。如果不再做出应对,我认为此时此刻的灵族无法和那些种族同台较量,只会干脆利落地迎来毁灭。”
说到这里,死神的神选脸上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那是任何一个灵族都无法接受的结果——在死后投入那位饥渴女士的怀抱,被永远地吞噬,永远地折磨,永远无法挣脱。
“——我们可能要在那位饥渴女士的寝宫之中重聚了。”
想到这里,伊芙蕾妮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乌斯兰沉默地听着。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了。”
他最终说道。他的声音比之前放低了几分。
“——让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