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图拉博沉默了下来。
他的双臂交叠,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莫塔里安。
舰桥内的空气已经凝滞到了极点,每一个钢铁勇士都屏住了呼吸,连盔甲伺服系统的嗡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佩图拉博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
那种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被侮辱的愤怒。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一个愚蠢之人?”
他的声音低沉。
“我真的有些好奇了——莫塔里安,你为什么会如此的愚蠢,认为我会同意这样的逼迫性条件?”
佩图拉博向前迈出一步。
他脚下的甲板立刻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舱壁上的传感器屏幕同时闪过了暗红色的雪花噪点。
“你不会以为我看不出来吧?不——你这样的表现,已经根本不能说是欺骗了。”
“居然用这么简单直白的钩子就想把我引上钩?那么问题来了……我为什么就一定要充当你们的棋子,和那个什么神明血拼?”
佩图拉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有一说一,他现在真的被气笑了。
就算我的心底里确实非常想要找到罗格多恩的位置,但是我又不是什么蠢货!
你这个计划简直就是在侮辱我作为基因原体的身份!
就算是……就算是……
气急败坏的佩图拉博的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愣是没想到会有哪个基因原体兄弟会中这么明显的激将法。
就这么一想,他心底里更生气了!
佩图拉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显然,你们绝对有自己的算盘。”
“说!”
伴随着佩图拉博骤然升腾的怒吼,整个铁血号的舰桥都开始轻微震颤。
那些站在他身后的钢铁勇士们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肌肉,他们的黑色动力装甲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嚓声。
有几个战帮首领甚至下意识地抽出了腰间的动力武器。
他们不是在摆姿态。
他们是真正地害怕了。
那种恐惧来自于基因深处,来自于一万年前奥林匹亚,来自于那个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场景。
那种恐惧,刻在了DNA里。
而此刻,它正在复苏。
武器出鞘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格外清晰。
几名钢铁勇士的战帮首领已经将枪口指向了站在中央的莫塔里安,他们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人敢率先开火。
莫塔里安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对准自己的武器。
而佩图拉博的反应比他更快。
“——该死!”
他猛地转过身来,那声怒吼比之前更加暴烈: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拔出武器的战士,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出来。
那些钢铁勇士们在他目光的逼视下,几乎是本能地同时后退了半步。
佩图拉博看着他们,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断是不是正确的。
他应该带铁环来的。哪怕是最低等的铁环机器人,也比这帮家伙更有纪律性。
钢铁勇士。
他的军团。
他一手打造的战争机器。
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那些羞愧地垂下武器的战帮首领。
莫塔里安没有在意旁边的冒犯,他甚至没有移动一下那双破烂的飞蛾翅膀,他只是平静地将视野投射了过来,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太心急了,佩图拉博。”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是的,这不是我们在骗你。这是一个你不得不接下的条件。”
佩图拉博发出了一声冷笑。
“……不得不接下?”
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一字一顿,像是要把它们嚼碎在牙齿之间。
——我倒要看看到底有什么事!
佩图拉博猛然抬起手臂,指向舰桥深处那片愈发浓重的幽绿色雾气:
“好吧,我不干了。我现在就前往亚空间的深处,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他已经开始要赶人了。但莫塔里安没有在意他的表现。
“好吧,就这样吧。”
莫塔里安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平静地开口。
“那么,你真的能够在意多恩回到了战团之中,成为了人类的欢呼者吗?他将一个又一个堡垒建设完成,在这个帝国之中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位置。”
“你真的能够接受这一点吗?”
舰桥的空气骤然凝滞。
佩图拉博整个人凝固在那里,像一座被瞬间冷却的钢铁雕像。
沉默。
比先前的愤怒还要庞大的压力出现在了这个舱室之中。
那是一种纯粹而绝对的寂静。就像海水深处的压强,无声无息,却足以碾碎一切。
所有钢铁勇士都僵住了。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自己原体的背影。
莫塔里安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而现在,作为基因原体,你在离开网道之后就通过你自己的办法得知了当今帝国的变化吧。”
佩图拉博不痛不痒地哼了一声。
“这说明不了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其中的底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充足了:
“那些人类,到底有多么夸大其词?在这一万年间,他们甚至将我们这些人都视作神明——然而我们的历史都在被抹去。他们连帝皇创造了多少名原体都不知道,你还让我尊重他们的宣传?”
莫塔里安缓缓地摇了摇头。那个庞大畸形的身影在幽绿色雾气中显得格外疲惫,他背后的飞蛾翅膀上抖落了几片霉斑。
“不。”
他说:
“他们的宣传并不是假话。就算是假话,你应该也能够看到——恐惧之眼被封闭这个事实了吧?”
佩图拉博微微沉默了下来。
他想要反驳。
他想要说出任何一条可以用来反驳的事实。
但是,这不可能。
重视逻辑的基因原体无法做到否认这么明显的事实。
莫塔里安看着他的沉默,缓缓地、沉重地点了下头。
“那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