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的春天,京畿一带的柳色比往年早了半旬有余。
护城河的冰面在三月中便已化尽,墨绿色的水面上漂着几瓣不知从何处宅院里逸出的残梅,打着旋儿向东去了。
京师的百姓们对这些景致并不十分上心.....倒不是他们不懂得赏春,而是这个春天可看的东西实在太多,柳色梅瓣未免排不上号。
衙门口的告示墙上,《大明反间谍律》已经贴了月余。
纸面蒙了一层细灰,朱砂印的那行赏格字样却非但没有褪色,反倒沉淀出更深的暗红来,像是陈年的印泥被重新揭开了盒盖。
每日里仍有不少人驻足细看,有头一回路过的,也有看过数遍还要再看的.....看来看去,目光最后总是落在那个一万两上头,然后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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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方面的军报,自开春以来便如雪片般飞入兵部。
说捷报频传其实不甚准确。
准确的说法是,西北方面的战事已经过了捷报的阶段.....捷报是打仗时候的产物,而满桂眼下做的事情,已经不能简单地用打仗来概括了。
兵部的参谋们在呈递给承政院的汇总文书中,用了一个颇为讲究的措辞:经略。
从推进到经略,中间隔着一道不易察觉却至关重要的分水岭。
推进意味着前方尚有敌手,经略则意味着敌手已经不构成威胁,当务之急是如何将新得之地化为大明真正的疆土。
修路、设驿、编户、迁民、屯田.....每一桩都是绵延数年的大工程,远不如攻城拔寨来得痛快,却比攻城拔寨重要十倍。
满桂的奏报写得极简,通篇不过千余字:哈密已设守备,吐鲁番前哨初成,西向商路打通三条,沿线驿站正在次第修建中。
末尾照例附了一份物资请领清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列一张采买单子。
但懂行的人看得出来,这份平淡背后压着多大的分量。
南洋那边则安静得多。
这种安静本身便是一种信号.....
大规模的灭国之战在此前便已收场,安南、真腊、暹罗的旧朝廷像是被连根拔起的枯木,残枝断叶虽然还散落了一地,却再也长不出新芽。
眼下进行的是更不显山露水的征服:大明的移民一批一批地从闽粤沿海启程,乘着郑芝龙海军护航的船队抵达南洋各处港口,带着种子、农具和大明的历法度量衡,在那片潮湿闷热的土地上划地开荒,建村修庙。
每一个移民聚居区都驻扎着一小支大明军队,规模不大,通常不过一连一排,但足以让方圆数十里内的所有人明白一个简单的事实。
这片地从今日起姓了朱。
这种蚕食的妙处在于它几乎不产生邸报上值得一提的新闻。
没有大战,没有名将横刀立马的场面,没有可供京城茶楼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的传奇故事。
它像水渗入土壤一样无声无息,十年二十年之后回头去看,才会恍然发觉南洋的版图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了颜色.....从那片模糊的灰白色化外之地,一块一块地被涂上了大明疆域特有的明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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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节奏之下,礼部尚书温体仁的案头便日渐堆积如山了。
成功在皇帝心中扎根之后,温体仁平日里走路说话都带着文臣特有的从容不迫。
但崇祯八年开春以来,这份从容不迫维持得越来越吃力.....不是他修养不够,是事情实在太多。
大明在过去数年间灭了那么多国、收了那么多地,每一桩都需要配套的礼仪章程。
桩桩件件都是礼部的差事,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然而四月里压在温体仁心头最重的那桩差事,比上述所有加在一起还要让他殚精竭虑。
大明两所最高军事学院.....昌平的陆军学院与天津的皇家海军学院.....第二届毕业典礼。
两场典礼分头操办,规格一致,皆按皇帝亲定的最高规制执行。
温体仁从正月便着手筹备,用皇帝的话来说——前后换了七版方案,推翻了三次总体设计,与学院方面开了不下二十次协调会议。
礼部的几个郎中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有一位私底下跟同僚说:“温尚书这回是动了真格的,连主台背景板上的字号大小都要亲自过目。”
不是“连……都要”,是确确实实地亲自过了目,而且改了四次。
第一次嫌字号太小,说不够震撼。
第二次嫌字号太大,说过犹不及,像乡下庙会的戏台子。
第三次字号勉强合意了,又嫌字体不对.....用楷书太板正了,缺乏气势,换颜体行书来。
第四次总算点了头,盯着看了半炷香工夫,末了只说了一个字:“可。”
那八个字是.....
日月所照,皆为大明。
这句话并非出自温体仁手笔,而是皇帝亲口定下的。
温体仁要做的是把这八个字在视觉上呈现到极致:每字高六尺,以金漆书于赤红大幅绢帛之上,悬挂在主台正中背景的位置。
四月的阳光照上去时,金漆会折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来,远远望去仿佛那八个字本身便在发光。
主台两侧各悬一旗。
左侧为大明日月龙旗,旗面正中日月图案、四角绣金龙、旗边缀流苏,旗杆顶端铸铜龙首;右侧为陆军学院院旗,图案为交叉的步枪与刺刀,下方绣着皇帝亲定的四字院训.....忠勇智毅。
温体仁对两面旗帜的悬挂高度做了精确的计较:日月龙旗高出院旗一尺,不多不少。
这一尺的差距传递的意思很清楚.....学院再了得,终归在朝廷之下;军队再强悍,终归在君权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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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架的设计是温体仁花了心思最多的部分,前后斟酌了将近一个月,数易其稿方才定案。
两排展架从操场入口一路延伸到主台前方,中间形成一条宽约两丈的通道。
学员入场时须沿此通道步行而入,左右两侧展板在视线所及之处铺展开来,无法回避,亦无捷径可绕。
换言之,你要走到自己的列队位置,便必须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经过这条通道.....左右两面墙上的内容,你一个字都逃不掉。
左侧展架的总标题以隶书大字镌于通道入口处的门楣之上:
《大明武功录》
右侧展架的总标题与之对仗而立:
《华夏危亡录》
温体仁在最终的手稿上,于这两个标题旁边各批了一行蝇头小注.....左侧批的是此为矛,右侧批的是此为盾。
矛与盾。
荣耀与警醒。
“你可以成为什么”与“你若不够强便会沦为什么”。
两面同时夹击,一路走下来,等毕业生们踏出通道尽头站到操场上时,胸腔里应当已经被填满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彼此纠缠的情绪.....滚烫的建功之欲与冰冷的亡国之惧。
这两种情绪搅在一处所生成的产物,温体仁在心中慨叹一声,正好应对了皇帝给它取的名目: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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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大明武功录》。
以时间为经,以战役为纬,从崇祯元年起一路铺展到崇祯八年四月。
展架高七尺,每块展板宽三尺,图文并茂:战役经过、战果统计、参战部队番号、立功将领事迹、阵亡将士名录.....无一遗漏。
时间线的排列颇有讲究。
最早的战役安置在通道入口处,最晚近的战果则安置在靠近主台的末端。
学员自入口步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辽东初战的展板.....
越往前走,色调便渐次明快起来。
灭建奴,平安南,征倭国,收真腊暹罗,纳朝鲜,定蒙古.....一块展板接着一块展板,仿佛一支曲乐从低回的序奏逐渐攀升,音阶越抬越高,到最后已成排山倒海之势。
然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有一个板块被特意放大了规格,占去了整条展线将近三分之一的长度。
温体仁在审定这个板块时极为认真,给负责内容编排的官员下了一道相当具体的指令:
“不要写空话。某某英勇作战这种废话写了等于没写。我要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数字.....此人何名,何届何班,毕业时排名几何,分至哪支部队,初授何衔,历经哪些战役,于何役立何等军功,升迁几级.....逐条列明。”
这个板块的标题是:第一届陆军学院毕业生立功纪实。
于是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便极为生猛。
每一名立功军官独占一整块展板。
展板最上方是此人的画像.....并非那种文人书房里常见的工笔肖像,而是战场速写。
炭笔素描,笔触粗犷而富于力道,线条之间仿佛还残留着硝烟的气味。
画中人穿着沾满泥尘与血渍的军服,有的正举刀指挥冲锋,有的立于城头远望,有的蹲在战壕边上对着地图比划.....每一幅都带着战场上才有的那种紧绷而专注的神情。
画像之下是此人从入学到立功的完整履历,年月日皆有据可查。
再往下,则是更具穿透力的东西.....当事人在学院就读时的战术作业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