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四月十五日。
昌平。
天色极好.....碧空如洗,云翳全无,四月的阳光明亮而不灼热,风里带着山野间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这样的天气仿佛是专门为这一日备下的。
陆军学院的操场上,八个金漆大字在晨光中熠熠闪耀,远远望去如同悬浮于赤红绢帛上的八团金火。
主台两侧的旗帜尚未完全展开,偶尔一阵风过,日月龙旗便翻卷一下,露出底面上绣着的金龙半身,旋即又垂落下去。
两排展架已经布置停当。
展板上的图文在阳光下纤毫毕现,通道入口处四名全副武装的仪仗兵持枪而立,甲胄在日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点。
操场四周的山坡上有些昌平百姓远远地围观.....进不了学院的范围,但站在高处远眺还是可以的。
他们看到了那面巨幅金字红帛,看到了高悬的龙旗,看到了操场上用白灰划出的整齐方阵标线,便知道今日是学院的大日子。
“毕业典礼呢。”
“今年排场好像比去年还大。”
“那可不是.....听说今年毕业的有将近四千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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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末刻,学员入场。
入场的顺序既不按班级亦不按籍贯,而是严格依照毕业考核的综合排名.....
第一名最先入场,末名最后入场。
公平么?
排名本身就是公平!
展架通道里还有一处安排颇出人意料.....通道内每隔数块展板便站着一名讲解教官,但这些讲解教官并非学院里的文职教员,而是第一届毕业后在战场上立了功的军官,特地从各自的驻地调回来担任此职。
他们穿着正式的军官服,胸口佩着勋章,各自站在与自己参与过的战役对应的那组展板旁边,以亲历者的身份向走过来的学弟们讲述。
不是照本宣科。
是一个真正上过阵、杀过敌、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的人,指着展板上的某一处对你说:“这场仗我在。这座城是我带人打下来的。这里写的阵亡数字.....八十七人.....里头有三个跟我同寝室。”
这种讲述所产生的感染力是任何精心撰写的文稿都无法复制的,因为它不是从纸上来的,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
三千八百七十五名毕业生依次走过通道。
将近半个时辰的路程里,整条通道内除了讲解教官低沉的嗓音和学员们整齐的靴声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声响。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东张西望,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不该停步的地方停下脚步.....四千双目光始终黏在左右两侧的展板上,面孔上的表情从入口处的好奇逐渐转为凝重,再转为难以言说的复杂。
有些人走出通道尽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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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学员入场完毕,按班列队于操场之上。
队列的最前方,面朝全体毕业生的方向,站着十个人。
十名第一届毕业的立功军官代表.....清一色参将以上军衔,清一色在南洋战场立过二等功以上。
他们身着深青色的正式军官礼服,胸口佩金色勋章,腰悬制式佩剑,十人一线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面容肃穆。
他们与台下那些毕业生的年纪其实相差不大.....至多五六岁的光景。
但经过了真正的战火淬炼之后,这五六岁的差距被拉成了一道几乎肉眼可见的鸿沟。
那是无法伪装的东西.....身上的气息不同了。
还没上过战场的人再怎么挺胸抬头,跟打过仗的人站在一起,区别就像是生铁与熟铁。
奏乐。
《大明陆军军歌》的鼓点在操场上空炸开,浑厚的号声紧随其后,如同大潮扑岸。
曲调是皇帝亲自审定的,介于庙堂雅乐与军中号角之间,既庄重又激昂,鼓声敲到密处时仿佛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乐声之中,三名升旗手齐步走向旗杆。
这三个人并非学院仪仗队的专职旗手,而是本届毕业考核中三项单科第一的获得者.....综合排名第一、战术推演第一、体能考核第一。
三人并肩而行,军靴踩在硬土上发出利落的声响,到达旗杆下方后同时立正、转身,动作齐整到像是一个人的三重倒影。
日月龙旗率先升起。
旗帜沿着旗杆徐徐上行,恰在这时一阵不早不晚的风吹过来,旗面舒展开去,日月图案与四角金龙在碧蓝的天幕下舒卷翻腾,赤红的旗底映着头顶的蓝天,色彩对比强烈得几乎刺目。
紧接着陆军学院院旗升起,低于龙旗一尺,两面旗帜在风中并肩飘扬。
旗帜升至顶端的瞬间.....
轰!
操场四周靶场方向火炮齐鸣,二十一响礼炮。
每一声炮响都像是一柄巨锤击在天地之间,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
炮声的间隔极为精准,一声接一声,沉雄而肃穆,每两声之间恰好留出让余韵在山谷中回荡一遍的时间.....于是二十一声炮响与二十一道回声交织叠加,在昌平的山坳里织成了一张声浪的巨网。
全场肃立敬礼。
四千余只右手齐刷刷地抬起,掌缘平眉,纹丝不动。
最后一声炮响的余韵在山间缓缓散尽之后,操场上陷入了极深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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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旗毕。
传承仪式。
十名第一届代表中为首的那位军官从队列里迈出一步。
此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左颊上有一道不甚显眼的浅疤.....
那面旗帜并不是新制的。
布料已经有些陈旧,边缘有几处磨损的痕迹,甚至留着一两个不大的焦痕.....是在战场上被火星子灼到的。
但旗面上的内容完好无缺:正中绣着“首届战功”四个大字。
为首的军官捧着这面旗帜走到队列正前方,在本届综合排名第一的毕业生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一个是上过战场的参将,一个是即将走向战场的毕业生。
前者脸上有战火留下的印记,后者的面孔还干净得像是一张未曾展开的白纸。
但两人对视的那一刻,某种无形的东西在他们之间完成了交接.....
“吾辈已为大明开疆拓土,为华夏守住国门。今日将此旗交于尔等。”
他向前半步,双手将旗帜递出.....
“望尔等勿忘院训,勿忘陛下嘱托。为大明战,为华夏守,再创不世之功!”
本届学员总代表伸出双手接旗。
那面旗帜的分量其实并不重,但他接过来的那一刻双臂微微绷紧了.....布帛之轻,承载之重,两者之间的落差使得这个接旗的动作附带了无与伦比的郑重。
他将旗帜握紧,抬头,目光越过面前学长的肩头,投向身后三千八百七十四名同届毕业生,深吸一口气,高声应道:
“定不负学长所托!定不负陛下厚望!日月所照.....皆为大明!”
最后四个字他喊得嗓音都有些劈裂了,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在他的声音落下的同一刹那,身后三千八百七十四道声音同时炸开.....
“日月所照,皆为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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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浪平息之后,张维贤上台。
英国公头发花白而腰板不弯,走路带风,站定如松.....年轻时行伍出身的底子到老也没有散去。
他是陆军学院的名誉院长,这个头衔并非虚设.....学院初建时期的筹选址、协调诸事,张维贤都实实在在地出了力。
每届毕业典礼的致辞便由他来做,已成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