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一起到的还有火炮研发局的主事刘守成、海军学院院长陈士谦、海军后勤总部主事赵庭贵.....加上已经在场的郑芝龙，五个人围着一张铺满了图纸和文书的大案，准备向皇帝做一场全面的海军建设汇报。
朱由检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一眼满桌子的文书图纸，开门见山：“开始吧，从战舰讲起。”
郑芝龙与宋应星对视了一眼。
按照事先商定的汇报顺序，战舰体系这部分由两人联合汇报.....郑芝龙讲需求和实战考量，宋应星讲技术和工程落地。
郑芝龙先开了口。
“回陛下，经过几年建设，海军已彻底摆脱了早年间那种福船广船混编，近海勉强能巡逻出去，远洋想都不敢想的窘境。
如今大明海军的舰船体系已经完成了标准化整编，分为三级.....远洋战舰、远洋巡洋舰、近海炮舰，各司其职，各有分工。”
他从桌上的图纸堆里抽出一张来，展开铺在朱由检面前。
那是一张远洋战舰的侧视图，线条精细，标注详尽，连每一层甲板的厚度和每一个炮位的射界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是远洋战列舰，我们的主力。”郑芝龙指着图纸说。
说是主力，绝非虚言。
这型战舰是大明海军这几年来投入最大耗时最久技术难度最高的核心产品.....
双层炮甲板设计，融合了西洋盖伦船坚固的肋骨框架结构与中式福船宽大的船底和优秀的抗风浪能力，取两家之长而弃两家之短。
船长二十八丈，宽七丈，吃水二丈四，满载排水一千八百料，三桅全帆装，双层炮甲板共设炮位八十四个，满编船员四百二十人。
“当前已建成服役十二艘，在建八艘，”郑芝龙报了个数，“分别配属北洋、东洋、南洋三大舰队。这型舰是我们和西夷正面扳手腕的本钱.....说句不太谦虚的话，拉出去跟荷兰人最好的战舰打，我们不怵。”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图纸上双层炮甲板的位置：“火炮的事等下让刘守成细说。你接着讲巡洋舰。”
“巡洋舰是舰队的多面手，”郑芝龙换了一张图纸，“单层炮甲板，炮位五十二个，船型比战列舰小一号，但航速快、续航能力强，能跑远路。远洋侦察、商队护航、海上巡逻、破交作战，什么都能干。
已建成服役三十六艘，在建十二艘。这型舰是海军日常跑腿的主力.....如果说战舰是拳头，巡洋舰就是腿脚。拳头再硬，没有腿脚跑到敌人跟前去也白搭。”
朱由检点了点头.....这个比方打得粗糙了些，但很说明问题。
“最后是近海炮舰。这个就简单了.....吃水浅、转向灵活、炮少但够用，专管近海的事：港口防御、沿岸巡逻、登陆支援、内河控制。
已建成服役一百二十余艘，遍布大明沿海各港口。
这型舰没什么好吹的，但少了它不行.....远洋舰队出去打仗的时候，家里的篱笆墙总得有人看着。”
郑芝龙汇报完战舰体系，向宋应星使了个眼色。
宋应星会意，接过话头，从工程技术的角度做了补充.....
标准化模块设计如何降低建造周期、不同船型之间的零部件通用率已经达到了多少，四大造船基地的产能分配如何协调.....这些内容比郑芝龙讲的要枯燥得多，但朱由检听得很仔细，偶尔还追问几个细节。
“四大基地加在一起，年造船能力是多少？”他问。
宋应星不假思索：“主力战列舰年产十艘，巡洋舰年产二十艘，近海炮舰年产五十艘。若遇战时紧急扩产，还可提升三到四成。”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年产十艘战列舰，意味着即便在一场大规模海战中损失了相当数量的主力舰，也能在一到两年内补充回来。
这个数字不算惊人，但对于一支几年前还在靠改装福船凑数的海军来说，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跨越了。
“继续。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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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炮研发局主事刘守成站了起来。
此人四十来岁，原本是工部军器局的一个不起眼的八品主事，几年前被宋应星从犄角旮旯里挖出来委以重任。
据说宋应星看中他的原因很简单.....此人对铸炮这件事有种近乎偏执的热情，别人下了值去喝酒听曲，他下了值蹲在铸炮的炉子旁边看铁水，一看就是一宿，炉子旁边的温度足以把人的眉毛烤焦，他浑然不觉。
这种人未必是最好的官员，但一定是最好的工匠。
“回陛下，”刘守成条理极为清晰，“火炮研发局成立几年来，在舰载火炮领域取得了三项核心突破。臣斗胆说一句.....这三项突破加在一起，已经让我们的舰炮技术拉平甚至超过了西洋最先进的水平。”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第一项突破，铁模铸炮全面替代泥模铸炮。”
刘守成从随身带的匣子里取出两块铁片.....一块表面粗糙、气孔密布，另一块则光滑细腻、质地匀净。
他把两块铁片递到皇帝面前。
“陛下请看。左边这块是泥模铸出来的炮管截面，右边这块是铁模铸出来的。泥模铸炮的最大问题是精度差.....泥范在浇铸过程中会变形、开裂、产生气泡，铸出来的炮管内壁凹凸不平，口径忽大忽小，同一批炮打出来的弹道能差出半里地去。
更要命的是泥范只能用一次，一炉铁水只铸一门炮，费时费料。”
“铁模则不同。
铁模可以反复使用，精度极高，铸出来的炮管内壁光滑如镜。
同样的铁料，铁模铸出来的火炮故障率降低了八成，生产效率提升了三倍.....原来铸一门炮的时间，现在能铸三门。”
朱由检拿着那两块铁片翻来覆去看了一阵，放下了，点了点头。
“第二项突破.....长身管舰载炮。”
刘守成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兴奋。
干技术的人提到自己最得意的成果时总是很难完全掩饰住那股子劲头，哪怕场合再正式，面前坐的人再尊贵，骨子里那份手艺人的骄傲还是会从字缝里渗出来。
“以往我们用的舰载炮，炮管长度大约是口径的十二到十四倍。西洋人最好的舰炮，也不过十五到十六倍。臣带着炮局的工匠们花了两年的时间，把这个倍数提高到了十八倍。”
他从匣子里又取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新旧两型火炮的对比剖面图。
“炮管加长之后，炮弹的射程远了，弹道也更平直，精度随之提升。”
郑芝龙在旁边补了一句：“实战中这意味着我们能多打两到三轮齐射。”
朱由检看着那张对比图，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炮管加长之后，重量增加了多少？战舰能吃得消吗？”
刘守成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大约是因为宋应星在他来之前特意叮嘱过....陛下问问题从来不问虚的，你把实际数据都备好。
“重量增加了约两成，”他答道，“但宋大人那边在船体设计上做了相应的调整，加固了炮甲板的结构支撑，不影响战舰的稳性和航速。臣和宋大人反复验算过，也做了实船测试.....海况五级以下完全没有问题。”
“好。第三项。”
“第三项突破.....火炮标准化生产。”
刘守成说到这里，语气反倒平淡了下来。
在他看来，前两项突破是技术上的硬功夫，这第三项则更多是管理上的事.....但他在工部这些年也渐渐明白了，管理上的事有时候比技术上的事更难办，也更重要。
“所有舰炮统一为三种口径.....重炮、中炮、轻炮，每种口径的炮管规格、炮架尺寸、炮弹直径、发射药用量全部标准化。
任何一门炮出了故障，可以直接从备件库里拿一门同型号的替换上去，不需要现场修配。
炮弹和发射药也实现了通用化.....同一口径的炮弹，在战舰上能用，在巡洋舰上也能用，后勤补给只需要按口径分类备货就行，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每艘船的炮弹规格都不一样，补给的人恨不得把脑袋挠秃。”
最后这句话说得略带几分抱怨的口气.....
显然他在推行皇帝所强调所要求的标准化的过程中没少跟各地船厂和炮坊的人扯皮。
各地的工匠都有自己的习惯和脾气，你让他按统一规格来，他跟你急：“老子铸了三十年炮了，你个毛头小子来教老子怎么干活？”
刘守成没有展开讲这些过程中的艰辛.....
倒不是不想讲，而是皇帝面前不适合诉苦。
他只是把结果摆了出来：标准化生产已经在四大造船基地全面推行，后勤补给的复杂度较几年前降低了七成。
朱由检听完，对宋应星说了一句：“回头给火炮局记一功，刘守成连升两级。”
刘守成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谢陛下！”
他退回座位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是高兴的。
连升两级啊。
他在工部蹲了十几年才从九品熬到八品，今天一句话就连升两级。
果然还是跟着会办事的上司干活有前途。
宋应星接着补充了航海配套技术方面的进展。
这部分内容涵盖面很广.....改良天文航海术、编制《大明远洋航海天文表》、罗盘和六分仪的国产化、新式风帆系统的研发、标准化海图测绘体系的建立。
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是一个庞大的工程，宋应星却讲得简明扼要，该给数据的给数据，该举例子的举例子，绝不多废一个字。
“《大明全域海图》的第一版已经编制完成，”他说，“涵盖了大明全部沿海、海东省海、东南亚主要海域。目前正在向南洋深水区和天灾洋方向扩展测绘范围。每一艘远洋战舰和巡洋舰上都配备了一套标准版海图，外加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天文航海师。”
“航海师够用吗？”朱由检问。
“勉强够用，”宋应星答得很诚实，
“目前合格的天文航海师总计一百三十七人，覆盖现有舰队的需求绰绰有余。但如果将来舰队规模继续扩大，或者需要同时派出多支远洋编队，就会吃紧。海军学院那边正在加紧培养，预计两年之内可以翻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