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学院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皇帝的车驾便离开了京师,沿官道向东南方向的天津卫进发。
随行的队伍规模不算大.....朱由检在这方面一向不讲排场,或者说他讲的排场跟历朝历代的天子不太一样。
别的皇帝出行恨不得把半个紫禁城搬上路,仪仗绵延十里,光举旗子的就能凑一个营。
朱由检出门带的人拢共不到三百,其中还有一半是骑马的护卫,真正算得上仪仗的大约只有前头那面日月龙旗和后头两辆拉行李的马车。
温体仁为此颇有微词.....私底下跟礼部的郎中们嘀咕的:“天子巡视海军重镇,仪仗薄成这样,传出去让藩属国的使臣们怎么看?以为我大明穷得连旗子都凑不齐了。”
朱由检倒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他赶着去天津是有正事要办的,正事办完还有更多正事等着,花在路上的每一个时辰都是浪费。
况且他心里清楚得很.....真正的排场不是路上摆的,是到了地方之后让人看到的。
你仪仗再威风,不如港口里停着的那些战列舰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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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这几年的变化之大,大到即便是三个月前刚来过的人都未必认得出来。
几年前这里还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北方海防卫所,港口里泊着几十条破旧的沿海巡船,最大的不过是四百料的福船,桅杆上挂着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稀烂,远远看去像是晾在竹竿上的一排破抹布。
如今的天津卫军港,已经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朱由检的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山坳,视野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即便是他这个对海军建设进度了然于胸的人,也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帮家伙,是真舍得花朕的银子。
军港经过几年的大规模扩建,如今的泊位面积是原来的六倍有余。
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的是二十四座大型干船坞,每一座都能容纳一艘远洋战舰,船坞里此刻有八座正在作业....
.巨大的木质龙骨架在船台上,密密麻麻的工匠像蚂蚁一样攀附在龙骨的各个部位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汇成一片,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而在港口的水面上,停泊着的舰船更是壮观.....
几艘已经完工的远洋战舰并排停在主泊位上,双层炮甲板的舷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炮口,从高处看下去像是一排咧开嘴露出满口铁牙的巨兽。
稍远一些的泊位上是巡洋舰和各型近海炮舰,大大小小的船只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港湾中,桅杆如林,旗帜如云。
码头上整整齐齐地站着一队海军仪仗兵。
这些人与陆军学院的学员气质截然不同.....皮肤更黑,长年在海上被日头晒的;站姿更稳,双脚微微分开,重心略低,那是在甲板上练出来的习惯,陆地上站着也改不过来。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海军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波纹饰边,胸前佩着铜质的锚形徽章,列队的间距拉得一丝不苟。
仪仗队的后方是岸防炮阵地。
十二门重型岸防炮一字排开,炮口斜斜地指向港外的海面,黑洞洞的炮管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铁青色。
每门炮旁边都站着四名炮手,标准的战备姿态,一看就是提前演练过不知多少遍的。
朱由检下了马车,沿着仪仗队的队列缓步走过。
他在每一组炮手面前都停了一下,看了看炮管的成色和维护状况,又看了看炮手们的精气神。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回头对身边跟着的郑芝龙说了一句:“不错,有点海军的样子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郑芝龙听在耳朵里却比任何嘉奖令都来得受用.....
因为他太了解这位年轻天子的说话习惯了。
皇帝夸人从来不用力过猛,有点样子从他嘴里说出来,基本等同于别的皇帝说...甚好,甚好,朕心甚慰。
你要是哪天听到他说不错,很有样子了,那大概就该准备接旨领赏了。
检阅完毕,朱由检入驻了军港东侧山坡上的海军行辕。
这座行辕选址颇为考究.....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台地上,背靠山体,面朝港口,位置高出海平面约十五丈,站在行辕前的平台上便可将整个军港的全貌尽收眼底。
港里的每一艘舰船、每一座船坞、每一座仓库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港外远处海面上巡逻的炮舰的桅杆顶端都能辨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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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晚间,行辕书房。
书房里只有两个人.....朱由检和郑芝龙。
侍卫在门外,内侍在院外,连素来寸步不离的锦衣卫当值校尉都被打发到了回廊尽头。
这种程度的屏退左右在朱由检的日常中并不多见,它传递的信号很明确....接下来要谈的事,不宜有第三只耳朵。
郑芝龙在朱由检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今天晚上他多少有些紧张.....那种预感到接下来的谈话将涉及重大决策时的本能紧绷。
朱由检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郑芝龙面前。
“这几年辛苦了。”
开场白简单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郑芝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这种时候说不辛苦是废话,说都是臣应该做的更是废话,不如等皇帝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朱由检确实没打算在客套话上浪费时间。
“海军这几年的发展,朕一直在看,”他说,“从当初那几十条破船到如今的规模,你功不可没。朕心里有数。”
郑芝龙放下茶杯,微微欠身:“陛下给了银子、给了人、给了政策,臣不过是照着陛下的章程把事情落下去而已。”
“别谦虚,”朱由检摆了摆手,“照着章程落下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朕给你一张图纸让你造船,船造出来了,能浮在水上不沉,这是你的本事,不是图纸的本事。”
郑芝龙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
寒暄到此为止。
皇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朕打算对南洋的西夷动手了。”
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三息的工夫。
郑芝龙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对这个话题并非全无预期。
这两年来朝廷在南洋方向的布局越来越密集,安都府在巴达维亚和马六甲的情报网越铺越大,《大明反间谍律》的颁行更是摆明了在为某种规模的对外行动扫清后方隐患。
这些迹象加在一起,任何一个脑子清楚的人都能嗅出一点味道来。
但嗅出味道和亲耳听到皇帝说出来毕竟是两回事。
“陛下的意思是.....全面开战?”郑芝龙斟酌着用词。
“全面清除西夷在南洋的所有殖民据点,”朱由检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桩日常公务,“荷兰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一个不留。南洋是大明的南洋,不是他们的殖民地。”
郑芝龙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作为大明海军的实际统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支海军此刻的真实实力和短板所在。
皇帝问的是开战,但他首先要给出的是一个诚实的评估。
“陛下,”他开口了,语气很慎重,“海军经过这几年的建设,已有一战之力。但.....”
“但什么?”
“但此战涉及的不仅仅是海军一家的事,”郑芝龙说,“朝堂上需要统一,户部的粮饷要到位,工部的军械补给要跟上,南洋方向的情报要摸透,陆军方面也要配合.....这些环节但凡有一个掉链子,仗就不好打。臣的意思是,海军这边的准备可以先做起来,但朝堂层面需要给予充分的....”
“这个,”朱由检打断了他,“有朕支持你就够了。”
郑芝龙一愣。
朱由检端着茶杯,神情淡然:“谁要是反对.....让他去南洋拓荒好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郑芝龙的后背上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层细汗.....
不是替自己冒的,是替将来那些可能会跳出来反对此事的朝臣们冒的。
皇帝说“让他去南洋拓荒”的时候语气温和极了,温和到几乎会让人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在朝中待过的人都知道,皇帝越是语气温和的话,越是说一不二。
“臣……领旨。”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行了个礼。
他心里的那块石头不是落了地,而是被搬走了.....
此前压在心上的最大顾虑就是朝堂上的扯皮。
文官们反对打仗的一百个理由他都能背出来:劳民伤财、穷兵黩武、远人不服、有伤天和……每一条拎出来都能在朝堂上吵三天。
但皇帝方才那句话等于是一锤定音了。
有皇帝兜底,他只管把仗打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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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行辕的议事厅里便热闹了起来。
工部尚书宋应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