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文接过了话头。
他负责汇报的是经济和民生方面的细节。
“回陛下,截至臣离开北美时.........北美洲大明移民总数为两万四千人次。加上自愿纳入大明版图的各印第安部落人口,总人口已超过十万。”
“十万?”朱由检挑了一下眉毛。
“是。其中大明移民两万四千,归附印第安部落民众约七万六千余人。”他补充道,“关于印第安部落归附的情况,臣等会儿详细报。先说经济。”
他推了推眼镜.....
“粮食方面,已实现完全自给自足。
北美拓荒带共开垦农田超过一百万亩.....陛下别觉得多,那边的地实在太好了,一马平川的黑土地,抓一把攥出油来,随便撒点种子都能长。
我们种了水稻、小麦、玉米、土豆.....其中玉米和土豆这两样东西在那个气候条件下的产量简直太疯狂了。”
朱由检微微点头。
他当然知道美洲作物的潜力.....
“经济作物方面,新港城一带已建成大型棉花种植园和甘蔗种植园,另有烟草种植园若干。
崇祯城周边发展了大规模畜牧业.....那边的草场一望无际,天然就是放牧的好地方.....
目前牛羊存栏量超过十万头,肉食和奶制品已成为定居点的重要食物来源。”
“矿产呢?”朱由检问。
说到矿产,周学文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明显亮了几分.....搞行政的人对什么最敏感?
银子。
不对,黄金。
“陛下,这是臣最想汇报的部分。”
他从皮匣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躺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但这些石头的颜色不太对劲,在晨光中泛着让人心跳加速的暖黄色光泽。
金矿石。
“崇祯城以东约两百里的山区中发现了大型金矿,同一区域还伴生有银矿。北港城以东发现大型铜矿。三处矿藏目前均已启动开采.....规模还不大,因为人手有限,但产出已经相当可观。”
他报了一个数字:“仅去年一年,北美各矿累计向大明本土运回黄金五万两、白银二十万两。”
而这还只是开采规模很小,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的产出。
随着移民人数的增加和采矿技术的改进,这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大。
朱由检拿起那几块金矿石看了看,放下了,语气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敲桌面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继续。军事防御的情况。”
这部分由林猛来讲.....他虽然自称不太会说弯弯绕绕的东西,但涉及到打仗的事就来精神了。
“陛下,军事防御方面,臣可以拍着胸脯保证.....目前北美各定居点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他掰着指头说:“每个大型定居点都修了完整的防御工事.....夯土城墙加木栅栏,主要方向设堡垒和箭楼,面海的方向架岸防炮。
虽然跟大明本土的城池没法比,但在那边已经算是相当像样了。
印第安人要是想来攻城,用他们那些弓箭和石头.....恕臣直言.....够呛。”
“驻防兵力方面,当前北美洲常驻大明海军陆战队两千人,全部配备燧发枪和火炮。这两千人是正规军,吃朝廷的粮拿朝廷的饷,日常训练不间断。”
“除了正规军之外,臣还按照陛下此前定下的方针,组建了民兵队伍。”
这个民兵制度是朱由检当初在拓荒三则的框架之下额外补充的一条.....
“万里之外的定居点不可能全靠正规军来守,成本太高,也不现实。
但每一个移民都有保卫自己家园的责任和能力.....给他们发枪、教他们打枪,平时种地有事拿枪,这才是长久之计。”
“目前北美民兵总数五千人,”林猛继续道,“其中大明移民民兵三千人,归附印第安部落勇士编入的民兵两千人。
这些印第安人.....臣得说句公道话.....打仗是真不含糊。
他们对那边的地形熟得跟自己家的灶台一样,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单兵作战能力不比咱们的陆战队差多少。
让他们用上了咱们的燧发枪之后……”
他咧嘴笑了一下:“陛下,您知道什么叫如虎添翼吧?就那个意思。”
“所以目前北美的防御体系是正规军加民兵的双层结构.....正规军守城、野战、处理大规模冲突;民兵日常巡逻、预警、处理小规模摩擦。两千正规军加五千民兵,总兵力七千,应对目前的局面绰绰有余。”
朱由检听完,问了个很尖锐的问题:“跟当地的印第安部落打过仗没有?”
林猛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打过。两次。”
他的语气不再是先前那种兴高采烈的调子了,沉了下来:
“第一次是崇祯六年秋天,新港城以东有一个部落.....臣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反正舌头得打三个弯才能念出来.....
他们觉得我们的农田侵占了他们的狩猎场,交涉了两次没谈拢,第三次直接带了三百多人来袭击。
我们的陆战队一百五十人出城迎敌,一轮排枪放过去,对方死伤四十多个,剩下的撒腿就跑。“
“第二次是崇祯七年春天,北港城附近。
一个山区部落趁夜摸进来偷了我们的牛.....说偷也不太准确,他们大概觉得那些牛是在草地上自由走动的猎物,谁都可以猎。
我们的巡逻队追上去理论,双方言语不通,起了冲突,死了两个陆战队员和七个部落武士。”
他停了一下。
“这两次冲突之后,臣严格按照陛下的方针处理.....打完了不记仇,主动派人去谈。
第一个部落后来接受了我们的条件,我们在他们的狩猎场和我们的农田之间划了一条界线,双方各退十里设缓冲区,他们的首领还带着族人来崇祯城参加了一次集市,跟我们的移民做了好大一笔皮毛生意,赚了不少好东西回去。从那以后就没再闹过。”
“第二个部落麻烦一些,前前后后谈了半年才谈妥。
最后的结果是他们同意归附,部落青壮年编入民兵.....就是臣方才说的那两千印第安民兵的一部分.....我们给他们发枪、发粮、教他们种地,他们的首领被任命为民兵百户,领朝廷的饷。”
“两次冲突之外,其余几十个跟我们有接触的印第安部落,基本上都是和平相处。
有些是贸易关系.....他们拿皮毛、草药换我们的铁器、布匹和盐巴,双方都有好处,自然处得来。
有些是归附关系.....整个部落纳入大明版图,接受我们的管理,族人跟大明移民混居。
还有些是松散的友好关系.....不归附也不敌对,偶尔来串个门、赶个集,逢年过节送点东西。”
“总的来说.....“林猛想了想,用了个他觉得很准确的比方,“就好比咱搬到一条新巷子里住,左邻右舍有跟你合得来的,有跟你合不来的,有一开始跟你吵了一架后来又成了朋友的。
总归是,日子能过得下去。”
朱由检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天津卫军港沐浴在清晨的日光中,船坞里的工匠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在窗前站了一阵,转过身来。
书房里三个人.....
林猛、程世安、周学文.....都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目光齐刷刷地看着他。
三张被太平洋和北美的阳光晒得黝黑的面孔上,都带着相似的表情.....那是介于忐忑和期待之间的东西.....汇报讲完了,成绩摆在桌上了,皇帝怎么看?
满不满意?
接下来怎么办?
朱由检重新走回桌前坐下。
他先看了程世安一眼,又看了周学文一眼,最后看了林猛一眼。
“你们三个,”皇帝笑了笑,“在万里之外替大明开了两个直隶省的地盘,安置了十万人口,打了一百万亩粮田,挖了五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还跟当地人处出了交情.....两年多,就这么点时间。”
他拿起桌上那几块金矿石,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朕每个季度都收你们的汇报,数据都看过了。但说实话.....看纸上的数字跟听你们当面讲,感觉还是不一样。”
这是实话。
纸上的数字是冷的,你看开垦农田一百万亩这些字和你听程世安讲那边的黑土地抓一把攥出油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者是信息,后者是有血有肉的经历.....
“朕很满意,”皇帝说。
三个人的身体几乎同时微微一震.....
这三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呢?
这么说吧.....
程世安在北美干了两年多的拓荒司司长,顶着朝中一部分官员“劳民伤财、远征不毛”的质疑,带着一万多移民在异国他乡的荒野上白手起家,从零开始建城池,开田地修工事。
两年多来他写过无数份汇报,每一份都详详细细地列明了进展和困难,每一份的结尾都小心翼翼地加上一句“臣竭尽所能,唯恐有负圣托”.....但他从来没有亲耳听到过皇帝对他的评价。
两年多了。
“朕很满意”.....就这四个字,值了。
周学文的反应更直接一些.....他的眼眶红了。
这个戴着西洋眼镜的年轻文官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面前的文书,但他摘下眼镜擦镜片的那个动作出卖了他.....镜片是干的,他擦的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