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猛的反应最有意思。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特别大，大到露出了一口被海风吹得不太整齐的白牙。
然后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然后酸着酸着就憋不住了，最后变成了半笑半哭的奇怪表情，看上去极其滑稽.....
一个被太阳晒成黑铁色的男人，坐在天子的书房里，笑得像个刚得到糖吃的孩子。
朱由检没有笑话他，也没有评论他的失态。
他只是又加了一句：
“你们为大明立了大功。实实在在为华夏开天辟地的功劳。这份功劳朕记在心里了，论功行赏，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程世安站了起来，深深一揖。
“臣.....代北美两万四千移民，代归附各部落十万百姓，谢陛下隆恩。”
周学文也站起来了，行礼的时候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
林猛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行礼的姿势不太标准，像是军礼和文官礼的某种混合产物，但他的声音出奇地稳：
“陛下，臣不会说漂亮话。臣就一句.....北美那边的事，陛下放心。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人把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夺了去。“
朱由检看着这三个人，目光里有真切的感慨，也有某些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三年前他在这同一间书房里做出拓荒美洲的决定时，朝中不是没有人觉得他疯了。
美洲.....那个时代大多数大明官员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块大陆的存在。
要跨越整个太平洋，把几万人送到万里之外的未知土地上去种田开矿建城，这个想法在当时听起来确实跟疯了没什么区别。
但事实证明，只要方向是对的，人选是对的，方法是对的，看似疯狂的事情也能做成。
两个直隶省的地盘，十万人口，一百万亩良田，五万两黄金....这些不是纸上的数字，是程世安、周学文、林猛和两万四千名大明移民用两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现实。
朱由检是真心感激这三个人的。
但感激归感激，他心里头另外一本账也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
林猛方才那句只要臣还有一口气说得掷地有声赤胆忠心，朱由检信他....至少信眼下这个阶段的林猛。
程世安和周学文也是一样，此刻站在天子面前的这三个人，忠诚是不必怀疑的。
可问题从来不在此刻。
问题在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
不是说程世安会反，也不是说林猛会反。
但制度的设计从来不应该建立在某个人不会反的假设之上.....因为人会老、会死、会换，而人性中那些幽暗的东西却永远不会换。
今天的忠臣良将，十年后未必不会变成拥兵自重的藩镇；今天的拓荒定居点，二十年后未必不会变成尾大不掉的独立王国。
安禄山在没反之前，也是大唐最能打的忠臣。
朱由检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历史上所有的分裂和割据，没有一个是从一开始就摆明了要造反的.....它们都是从“天高皇帝远“开始的，从“消息传不回去“开始的，从“中央管不着“开始的，然后一点一点地、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所以他不会让北美变成下一个安西都护府。
安都府的人必须跟进。不是去监视谁.....或者说不仅仅是去监视谁.....而是要在北美的每一个定居点、每一支驻军、每一个矿场和每一条商路上，都建立起一套独立于拓荒司行政体系之外的信息渠道。
程世安报上来的数据是一套，安都府自己搜集到的数据是另一套.....两套数据能对得上，那就说明一切正常；对不上，那就有问题需要查。
东厂和西厂也要介入，但方式不同。
东厂的人要明着去.....以朝廷巡察使的身份定期巡视北美各定居点，检查军政事务，核实人口、物资和财务数据，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眼睛一直盯着。
西厂的人则要暗着去.....不挂身份，不露行迹，混在移民、商人、甚至印第安归附部落之中，作为一张看不见的网长期潜伏。
明暗两条线，一条让人知道有人在看，一条让人不知道谁在看.....两条线交叉覆盖，才能最大限度地消除信息盲区。
此外，军权和政权必须分开。
程世安管民政，林猛管军事，两个人互不统属，各自直接向朝廷负责。
驻军的粮饷由朝廷拨付、后勤总部直管，不经过拓荒司的手.....谁掌握了军队的钱袋子，谁就掌握了军队的忠诚，这条规矩在大明本土如此，在北美同样如此。
驻军指挥官定期轮换.....五年到期必须回京述职，不得连任。
民政主官同样轮换，但周期可以稍长一些，五—八年一任.....行政事务需要连续性，换得太勤反而影响效率。
还有一条.....这条他暂时不会说出来，但已经在心里定了.....北美定居点的火炮和军械供应，必须完全依赖大明本土的输送，不允许在北美建立任何规模的兵工厂。
你可以有铁匠铺，可以打锄头打镰刀打菜刀，但火铳和火炮的制造能力，只能握在朝廷手里。
这些安排加在一起，构成的是一张精密的控制网络。
它的目的不是让前线的人畏手畏脚不敢做事.....恰恰相反，朱由检希望程世安和林猛放手去干，干得越大越好。
但放手干和脱离掌控是两码事。
你可以跑得很远，但风筝线必须始终握在朕的手里。
朱由检可以接受不可控，但前提是这个不可控必须是可控范围之内的“不可控”。
听起来有点绕。
但，帝王心术本来就不是用来让人一听就懂的。
“好了，”朱由检站起身来，脸上的神情重新恢复了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平和.....
方才那些翻涌的算计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被他干干净净地收进了眼底最深处。
“你们三个先去休息。回来总得好好歇两天。等朕从海军学院回来，再详细谈接下来的安排.....北美的事远没有结束，后面要做的事比前面只多不少。”
三人领命退下。
林猛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陛下，“林猛挠了挠头，“臣走之前还有一个事想问.....”
“什么事？”
“臣在北美种了一片番茄，长得特别好，红彤彤的跟灯笼似的。臣摘了一筐带了回来，就在船上放着.....陛下吃不吃？”
朱由检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一天是他来天津卫之后笑得最多的一天.....虽然总共也就笑了两三次。
“吃，“他说，“让人洗干净了送过来。”
“得嘞！”
林猛应了一声，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行辕走廊上传来他大步流星的脚步声，然后脚步声渐远渐弱，最终被窗外船坞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淹没了。
朱由检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铺开的那张北美洲西海岸全图。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定居点标注照得格外醒目。
崇祯城、新港城、北港城……十二个大型定居点，三十六个拓荒村落，绵延三千里的海岸线.....这些名字和数字在此刻的光线下显得既遥远又真实，像是一个正在被一笔一笔勾勒成形的宏大画卷。
画卷才刚刚展开了一个角。
但开了头便好。
他伸手把那几块金矿石拢了拢，放回了布包里，然后卷起地图，妥善收好。
收好地图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回椅子上，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不大，笔画利落，写完之后折好，装进一个不起眼的信封里，封口处滴了火漆，按上了他随身携带的私印.....
他把信封递给门外等候的锦衣卫校尉。
“这封信，走内线，送安都府田尔耕。”
校尉接过信封，行礼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朱由检这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津卫军港在朝阳中渐渐忙碌起来了。
远处港湾里停泊的战列舰桅杆上有人在检查帆索，船坞里在建的巡洋舰龙骨架上爬满了蚂蚁似的工匠，码头的仓库区有人在清点刚卸下来的货物.....也许其中就有林猛带回来的那一筐番茄。
他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方才面对程世安三人时的感慨是真的，方才心中那些关于安都府、东西厂和军政分权的算计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在他身上从来不矛盾。
一个帝王如果只有感激而没有防备，那他活不长；一个帝王如果只有防备而没有感激，那他手下的人不会为他卖命。
两样都要有，而且要同时有。
朱由检整了整衣冠，准备出发去海军学院。
在走出书房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方已经卷好的地图。
北美的事远没有结束.....这句话他刚才对三人说过。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还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北美只是开始，南洋、西洋、印度洋……大明需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远；第二层，无论走多远，风筝线都必须握在他手里。
好在路上有人。
有程世安那样能扎下根来的人，有周学文那样能把账算清楚的人，有林猛那样一股脑往前冲天塌下来也不带眨眼的人.....还有两万四千个愿意带着全家老小、跨越整个太平洋、到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开始生活的普通人。
当然，也有安都府那些永远藏在暗处替他盯着一切的人。
这些人加在一起，才是大明真正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