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从海军行辕到大明皇家海军学院的路程不算远.....骑马大约两刻钟,坐马车则要小半个时辰。
朱由检选了马车,倒不是他腿脚不便或者怕晒太阳,纯粹是因为马车里能看奏章。
皇帝这种生物的时间管理能力是被逼出来的。
每天睁开眼睛就有成百上千件事等着处理,不把碎片时间利用起来,就永远处理不完。
朱由检曾经算过一笔账.....没有设立承政院之前,他每天光花在看奏章上的时间就超过三个时辰,如果再加上召见大臣、批阅公文、处理紧急军情、以及偶尔需要扮演一下英明神武之天子这个角色所消耗的精力,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基本上是不够用的。
这基本上就废了,因为理论上来说,他不能多来点夜生活和夜兼运动的话...大明的海外拓荒这个国策,就进行不下去。
所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能坐着不动的场合.....马车上、等饭的时候、蹲茅……他都会拿出东西来看。
此刻马车里摊开的不是普通奏章,而是一摞被安都府用火漆密封过的信函。
这些信函来自不同的人,写于不同的时间,但讨论的是同一个话题:
南洋之战。
打,还是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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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个问题在朝堂上已经吵了快半年了。
事情的起因倒也简单.....随着大明海军的实力一天天壮大,海外贸易的规模一年年扩大,美洲拓荒计划稳步推进,大明与盘踞在南洋的西洋殖民势力之间的摩擦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从商船被扣押到贸易通道被封锁,从渔民被驱赶到拓荒船队被拦截,大大小小的冲突几乎每个月都会上报几起。
这些冲突就像是两个邻居之间日益升级的矛盾.....起初是你家的鸡跑到我家院子里了,我嘟囔两句把鸡赶回去就完了;后来变成你家的狗咬了我家的猫,双方开始互相指责、据理力争;再后来就是你在我家门口修了一道墙挡了我出门的路,这就不是嘟囔两句能解决的问题了。
朱由检在崇祯七年下半年就已经明确了开战意图.....
昨晚跟郑芝龙的密谈就是最终的摊牌。
但在此之前,他也让朝堂上充分讨论。
是让,不是被迫。
这一点很重要。
朱由检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已经把朝堂上的权力结构梳理得相当清晰.....
内阁、六部、军方、情报系统,每一条线都攥在他手里。
要说一手遮天……虽然这个词听起来不太好听,但客观地讲,眼下的朱由检确实已经做到了。
他要是铁了心要打,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
但他还是选择了让各方把意见摆出来。
原因很朴素.....他不是神仙,他也会犯错。
一个人关起门来拍脑袋做决定,拍对了是英明神武,拍错了就是刚愎自用。
而对南洋开战这种级别的决策,一旦拍错,后果不是罚他三个月不能进后宫就能了事的。
所以他需要听到反对意见.....不是为了被说服,而是为了查漏补缺。
反对意见就像是考试之前别人帮你挑出的错题,不一定要按他的方法改,但你得知道哪道题可能出错。
结果这一讨论就讨论了将近半年。
各种意见、奏疏、密函雪片一样飞到他的案头,堆起来的高度足以让一个内侍在后面完全消失。
朱由检每一份都看了,有些还反复看了两三遍。
看完之后他发现,朝堂上的意见大致可以分成三派.....
一派说不能打。
一派说不是不打,但现在不能打。
还有一派说打他丫的。
嗯,最后这派的措辞当然不是这么粗鲁,但意思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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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夯实的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朱由检靠在车厢壁上,一封一封地翻看那些信函,脑子里把各派的核心论点重新过了一遍。
保守派。
这帮人人数不算多,但嗓门不小,而且.....朱由检必须承认.....他们说的有些话还真不是完全没道理。
保守派的第一条理由是财政。
户部侍郎汤若水.....一个终年顶着两个黑眼圈,看上去像是欠了全世界三百万两银子的男人.....
在他的奏疏里列了一张极其详尽的财政收支表。
表格密密麻麻写了整整六页,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看得人头皮发麻。
汤若水的核心论点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钱可能不够。
他的算法是这样的.....过去几年,大明先后打了平辽东、灭建奴、征伐倭国、平定安南真腊暹罗四场大仗,每一场都是烧银子的主。
虽说靠着打完之后搜刮的银子,但实际上,这些银子最后一部分还是得拿回去再建设...
加之一体纳粮、重视商业、海外贸易关税等新政策确实让国库丰盈了不少,但丰盈是相对于以前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国库而言的。
你要是拿这个丰盈去跟南洋战事可能产生的军费开支比……汤若水在奏疏里用了一个让朱由检看了差点笑出来的比方:
“臣斗胆进言.....以当前国库之储备,贸然开启南洋战事,犹如以一碗米饭充十人之饥,看似有粮,实则杯水车薪。
若战事顺遂、速战速决,尚可勉力支撑;若战事焦灼、旷日持久,军费开支将是天文数字,届时国库见底,百姓加赋,前几年休养生息之成果毁于一旦,臣恐社稷动摇。”
朱由检看到“一碗米饭充十人之饥”这句的时候确实想了想.....
汤若水这个比方打得有点夸张了,但他指出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
战争这玩意儿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不可预测性:你可以在开战之前做出一百种预算方案,但真打起来的时候,花的钱永远比你预计的多。
没有人能在开战之前就准确地算出来这仗要打多久、要花多少银子.....如果谁声称他能算出来,那这个人不是天才就是骗子。
保守派的第二条理由是民生。
这条理由跟第一条有交叉,但侧重点不同.....财政说的是朝廷没钱了,民生说的是老百姓扛不住了。
奏疏里引用了不少各地的民情报告:连续几年的战事加上天灾....尤其是天灾的影响还在持续,北方旱灾、南方水灾轮番上阵.....让不少地方的百姓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虽说朝廷的赈灾和减税政策确实起了作用,但百姓的承受能力终究是有限的。
你再往他们身上加一场大规模战争的负担,保不齐就有人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的人多了,就会出事。
这个逻辑链条说实话挺扎心的,因为朱由检比谁都清楚:历史上那原版崇祯是怎么亡的国?不就是天灾加人祸,百姓活不下去了,李自成振臂一呼就反了?
虽说他这些年已经把国内的局势稳住了很多,但那根弦始终绷着,一刻都不敢松。
保守派的第三条理由最为尖锐.....战争风险不可控。
有几封奏疏里提到了一个让朱由检颇为在意的假设:一旦大明对南洋的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动手,会不会引发所有西夷国家的联合反击?
这个假设不是杞人忧天。
西班牙和荷兰虽然在西夷本土互相掐得你死我活,但在东方面对一个共同的强敌时,未必不会暂时放下仇怨、联手抗敌。
再加上葡萄牙、英格兰、法兰西.....这些国家在南洋和印度洋都有利益.....如果他们觉得大明的扩张威胁到了自己的蛋糕,完全有可能组成某种形式的联盟来围堵大明。
以当前大明海军的实力,打赢荷兰人在南洋的那四艘战列舰问题不大;打赢西班牙人的六艘也不是不行。
但如果面对的是整个西夷殖民势力的联合舰队.....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保守派在奏疏里写了一句话,措辞很刻薄但不无道理:“以一国之力单挑天下,非智者所为也。”
朱由检看完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把奏疏放下了。
他没有生气.....这些年来他已经学会了一项至关重要的技能....把批评当成信息来处理,而不是当成攻击来回应。
保守派的人骂他也好,讽他也好,只要骂的讽的里面有哪怕一分的干货,那这一分干货就值得他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