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剩下的九分废话他也会记在心里.....记在另一个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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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不是不打，但现在不能打派.....也就是稳健派。
这帮人的领军人物是内阁首辅孙承宗。
孙承宗这个人，朱由检是真心敬重的。
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从辽东前线到内阁中枢，一辈子为大明操碎了心。
他不是那种只会唱反调的清流.....他当过经略、带过兵、守过城、打过仗，论对军事的理解，满朝文官里面没几个比得上他。
所以他的意见在朱由检心里的权重，要比那些只会在朝堂上动嘴皮子的人高得多。
孙承宗不反对打南洋。
这一点他在奏疏里说得很明确.....“南洋者，大明海疆之屏障、贸易之咽喉、拓荒之命脉，断不可长期假手于夷人。臣非不知取南洋之必要，臣所虑者，时机尔。”
他的缓战主张建立在三个核心考量之上。
第一，海军建设仍需时间。
孙承宗虽然是文官出身，但他对军队建设有异乎寻常的务实态度.....这大概是在辽东前线跟后金鞑子对峙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他不看你纸面上的数据有多好看，他看的是你真正能打硬仗的能力。
“海军建设数年有余，成就斐然，臣亦深以为然。然数年之军，其锐有余，其厚不足。战舰火炮之精良，可比西洋；远洋作战之经验，则远逊之。
西洋各国在海上经营百年以上，舰队官兵自幼生于海上、长于海上，其海战经验非数年可及。
当前我海军之实战经验，多针对倭国、安南之弱国水师，未尝与西洋主力舰队正面交手。以未经大阵之师，贸然挑战百年海上霸主，臣以为风险甚大。。”
“不如再给海军一至二年时间，继续建造战舰、培养人才、完善战术，待实力完全碾压西洋在南洋之驻军后再行开战，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朱由检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下这四个字，有些无奈。
孙承宗....他什么都好，但就是就吃了万无一失这四个字的亏.....万事追求万无一失，结果就是永远在再等等和还没准备好之间循环，等到终于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候，窗口期可能早就过了。
战争这种事，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
第二，应先稳住美洲局势。
这条倒是说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两线作战。
大明目前在北美有两万四千移民、十万归附人口、七千军事力量。
这些力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当前没有外敌大规模进犯的情况下勉强够用，但如果南洋一开打，西洋人很可能会在美洲方向搞事.....他们在中美洲和南美洲都有大量的殖民据点，调兵去骚扰大明在北美的定居点并不困难。
到时候南洋打着、美洲也打着，舰队往哪边派？
兵力往哪边堆？
后勤往哪边送？
一个不小心就是首尾不能相顾的被动局面。
孙承宗建议先完成美洲方向的增兵计划.....把北美的驻军从两千扩充到至少五千，民兵从五千扩充到一万，同时再输送两到三万移民过去，把定居点的基盘做大做实，确保即便南洋开打，美洲那边也不至于出大乱子。
等美洲稳了，再腾出手来全力打南洋。
第三，外交手段先行。
这条建议是整个稳健派方案中最有技术含量的一项.....分化瓦解。
孙承宗指出，西班牙、荷兰、英格兰、法兰西、葡萄牙这些西夷国家之间的关系极其复杂。
他们在西夷本土打了上百年的仗，彼此之间的仇恨深得很.....西班牙恨荷兰、荷兰恨西班牙、英格兰谁都恨、法兰西谁都看不顺眼。这些矛盾完全可以被大明利用。
“远交近攻，先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这是孙承宗的原话。
比如说可以先跟英格兰谈判，许以贸易优惠，换取其在南洋战事中保持中立甚至暗中支持；然后集中力量打荷兰人.....荷兰是大明在南洋最直接的竞争对手，也是最碍事的一个；打完荷兰再转头收拾西班牙。
这样逐个击破，总比同时跟所有人开战要稳妥得多。
朱由检看完孙承宗的奏疏，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在认真权衡。
平心而论，孙承宗的每一条建议都有道理.....如果抛开时间因素不谈的话。
问题在于，恰恰是时间这个因素，是最不能被抛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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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了一下.....大约是碾过了路上的一块石头.....朱由检手里的信函差点飞出去。
他稳了稳手，翻到了下一封。
这一封来自郑芝龙。
不是昨晚密谈的内容，而是更早之前.....大约一个月前.....郑芝龙以大明海军提督的身份上呈的一份正式奏疏。
这份奏疏在朱由检的案头已经被翻看了不下五遍，边角都起毛了。
郑芝龙的立场非常明确：主战。
这个不奇怪.....海军将领主战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
道理很简单：海军这个兵种，天生就是为战争而生的。
和平年代的海军是一个花钱的无底洞.....你养着那么多船、那么多兵、花着那么多军费，如果不打仗，朝堂上那些掌管钱袋子的文官们迟早会开始念叨“海军太贵了，要不裁一点？”
只有战争才能证明海军的价值.....只有打了仗、打赢了仗，才能理直气壮地跟户部要更多的银子、造更多的船、征更多的兵。
海军的规模不是和平年代扩出来的，是打仗打出来的！
这个逻辑郑芝龙不会在奏疏里明说.....太赤裸了.....但朱由检心知肚明。
不过郑芝龙的主战并非盲目冲动。
他在奏疏里同样列出了海军内部的顾虑，这些顾虑跟保守派和稳健派的担忧有重叠，但视角更专业，更一线。
海军内部的顾虑主要来自一批原闽海水师出身的老将领。
这些人当年跟着郑芝龙在东南沿海打过无数次海战，经验丰富，对海战的残酷性有切身体会。
他们并不是怂.....在福建沿海跟海盗火拼的日子里他们一个比一个猛.....而是对西洋舰队这个未知对手保持着老练的警惕。
他们的第一条顾虑：对西洋舰队的真实实力了解不够。
这帮老将在奏疏里说的话很朴实.....“西夷在海上混了一百多年，从小就在船上长大，海战经验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咱们海军虽然这几年发展得快，但说到底才建了几年？实战经验加起来也就是打了打倭国水师和安南那帮虾兵蟹将。那些货色跟西洋正规舰队比起来……说句不好听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是说咱们的船不行、炮不行.....船和炮确实已经很厉害了.....但打仗这个事，不是你装备好就一定能赢的。你没跟人家正面交过手，你就不知道人家到底有多少斤两。万一打起来发现对面比想象中厉害得多，到时候再想撤就来不及了。”
第二条顾虑：南洋地利劣势。
西洋殖民者在南洋经营了上百年.....荷兰人在巴达维亚修了坚固的堡垒和港口、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建了一整套殖民体系。
他们对那一带的每一个海峡、每一个暗礁、每一股洋流都了如指掌。
大明的海图虽然已经测绘了东南亚主要海域，但跟人家用一百年时间积累的航海知识比起来，终究还是粗糙。
在陌生海域跟在自家门口打仗完全是两个概念.....
第三条顾虑：后勤。
虽然赵庭贵昨天的汇报让在场所有人都对后勤体系有了很大的信心，但实事求是地说，大明在南洋核心区域.....也就是真正要打仗的地方.....目前还没有自己的核心母港。
安南岘港和暹罗曼谷虽然已经建了补给港，但这两个地方距离荷兰人的巴达维亚和西班牙人的马尼拉都还有相当的距离。
舰队从补给港出发到达作战区域，中间有一段后勤补给的空白地带...这段路上如果出了问题，就只能靠远洋补给船硬撑。
远洋补给船是好东西，但再好的东西也有极限。
补给船的容量是有限的，速度是有限的，数量是有限的.....十八艘补给船听起来不少，但要同时支撑三支主力舰队在远海作战，算来算去也就是刚刚够用的水平，没有多少冗余。
万一某条补给船出了事故.....被敌人截获、遭遇风暴、船械故障.....整个后勤链条就会出现缺口。
这些顾虑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不是空穴来风。
朱由检对此也没有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