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依然很安静。
这两句话太重了。
重到在场的很多人需要时间来消化。
海权.....这个概念对于大多数大明人来说还是一个相对新鲜的词汇。
虽然皇帝这些年一直在推动海军建设、一直在强调海洋的重要性,但很多人.....包括一些海军军官.....对海权的理解仍然停留在有一支强大的海军这个层面。
有船有炮能打仗,就是海权.....不是吗?
不是。
皇帝今天要告诉他们的是:海权不是几十艘战舰,不是几百门火炮,不是几千名训练有素的水兵。
海权是一种战略.....是对海上贸易通道的控制,是对关键海峡和港口的占领,是对全球航线的主导权,是通过海洋将大明的影响力投射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的能力!
战舰是手段,海权才是目的。
你可以有一千艘战舰,但如果你不控制航道、不占据港口、不参与全球贸易,那你的一千艘战舰就只是一千个昂贵的铁疙瘩.....除了在自家门口转悠之外毫无用处。
反过来,如果你控制了全球的关键航道和贸易节点,哪怕你只有一百艘战舰,你也能撬动整个世界的资源为你所用。
这就是海权的本质。
而南洋.....朱由检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大明海权的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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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是什么?”
皇帝用教学的语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很多人眼里,南洋就是一片热带雨林加一堆小岛.....又热又潮又多蚊子,除了几棵香料树之外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描述确实是大部分北方人对南洋的刻板印象。
“但朕告诉你们,南洋不是什么热带雨林.....南洋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海上十字路口。”
“你往西,通过马六甲海峡,连接天竺洋,可达天竺、波斯、阿拉伯、东非.....那是世界上古老又富庶的贸易圈。
你往东,通过吕宋海峡,进入太平洋,可达美洲.....那是华夏未来最广阔的拓荒空间。
你往北,直通大明本土沿海.....福建、广东、浙江、江苏,大明最富庶的省份全在这条线上。
你往南,连接南洋群岛和大洋洲.....一片几乎未被开发的处女地!”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全部交汇在南洋。”
“谁控制了南洋,谁就控制了这个十字路口。谁控制了这个十字路口,谁就扼住了全球海上贸易的咽喉!”
“你们觉得西班牙人和荷兰人为什么死皮赖脸地赖在南洋不走?
为什么宁可从万里之外的欧洲派船过来也要守住马尼拉和巴达维亚?
就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早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控制了南洋就控制了东方的贸易命脉,有了贸易命脉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有了财富就有了更强的军队和舰队,有了更强的军队和舰队就能控制更多的贸易航线.....这是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
“现在这个雪球在西洋人手里。”
“朕要把它抢过来。”
这句话说得极其直白.....直白到几乎粗暴。
没有任何修辞没有任何委婉,就是赤裸裸的“朕要”!
但恰恰是这种直白让在场所有人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力量.....这是一个帝王在宣示他的战略意志。
“南洋,必须是大明的。”
“不是最好是大明的,不是将来有机会的话争取成为大明的....是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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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的气氛已经被推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年轻的毕业生们眼睛里闪着光,有些人的拳头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那种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的感觉让他们的脸颊泛红,呼吸变得急促。
但朱由检知道,光有热血是不够的。
热血能让人冲上去,但不能让人冲得对。
他需要把一些更冷静更务实的东西也讲清楚.....不是为了给这些年轻人泼冷水,而是为了让他们的热血流在正确的方向上。
“朕知道,在座的各位可能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朝堂上有人反对开战。”
这句话一出,校场上又安静了一瞬.....话题从要打仗了这种让人兴奋的方向,突然拐到了有人不想打这种让人皱眉的方向。
“不用皱眉头,”朱由检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反对意见不是坏事。只有傻子才会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跟自己想法一样。反对的人里面有些是胡说八道的,但也有些说得确实有道理.....朕都听了,也都认真想了。”
“其中有一种声音,朕今天想专门拿出来说一说。”
“有人说.....陛下,别急,再等两年。等海军再强一些、等美洲再稳一些,等外交再铺垫一些,到时候万事俱备再开战,岂不是万无一失?”
他念万无一失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微妙的东西.....不是嘲讽,但也算不上赞同。
“万无一失。”
“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好啊.....谁不想万无一失呢?朕也想。朕做梦都想等到大明有几百艘战舰、五十万水兵、南洋的每一个岛上都插满大明旗帜的那一天再动手,那样多省心啊。”
“但现实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在发展,西洋人也在发展。你在造战舰,他们也在造战舰。你在美洲拓荒,他们也在美洲扩张。你觉得你在进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进步的速度,真的比他们快吗?”
“今天你觉得自己还差一点、再等两年就能碾压对手。但两年后呢?两年后你回头一看.....对手也进步了,甚至进步得比你还多。那怎么办?再等两年?再再等两年?”
“等到什么时候算完?”
“等到你觉得准备好了.....恭喜,对面也准备好了。而且人家可能已经准备好了围堵你的方案,就等你出手呢。你不出手,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围堵你;你一出手,他早就设好的套就等你钻。”
“更要命的是.....你等得起,有些东西等不起。”
“美洲。”
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格外清晰。
“朕刚见了从北美回来的人。两年多的时间,两万四千名移民、十万归附人口、两个直隶省大小的地盘.....这是大明在北美的全部家当。而支撑这些家当的,是一条从广州出发,横跨太平洋,全程几个月的远洋航线。”
“这条航线经过哪里?经过南洋。”
“南洋现在在谁手里?在西洋殖民者手里。”
“也就是说.....大明在北美的两万四千名移民、十万百姓的生死存亡,系在一条随时可能被掐断的航线上。而那把能掐断这条航线的剪刀,握在西洋人手里。“
“你觉得他们会一直让你安安稳稳地用这条航线?你觉得他们看着大明在美洲的势力一天天壮大会无动于衷?安都府的情报已经显示了.....荷兰人在酝酿封锁、西班牙人在增兵.....他们已经在动了!”
“你还要等?等到航线被切断?等到北美的两万四千名移民变成孤魂野鬼?”
“等到那一天再打,就不叫万无一失了,那叫亡羊补牢...而且是连牢都未必补得上的那种。”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而有力。
“朕不是不懂稳的道理。朕这些年干的事,哪一件不是先稳后打?平辽东、灭建奴、征倭国、定安南.....哪一场不是准备了足够长的时间才动手?朕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
“但稳不等于等。稳是把该做的准备都做了然后果断出手,等是明明准备得差不多了还在那儿磨磨蹭蹭.....前者是智者所为,后者是懦夫之行。”
“一味的退让换不来和平.....古往今来,没有一场战争是靠退让避免的。你退一步,敌人不会觉得你爱好和平,敌人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然后得寸进尺。“
“只有敢战,才能止战。”
“只有能战,才能言和。”
这两句话落在校场上,像是两记重锤.....一锤砸在了缓战派的核心论点上,另一锤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那个万一打不赢怎么办的小人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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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皇帝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问了一个问题。
“朕听说,有人怕。”
校场上又是一阵微妙的骚动.....怕这个字在军队里是一个很敏感的词,尤其是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时候。
“怕跟西洋各国开战。怕打不赢。怕一旦打起来就收不住,变成跟整个西夷的全面战争。怕大明的海军底子太薄,撑不住。”
他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年轻的面孔。
“朕不怪他们。这些担忧不是没有道理。西班牙、荷兰、英格兰、法兰西、葡萄牙.....这些国家在海上经营了上百年,论经验比我们丰富,论底蕴比我们深厚。你让一支建了几年的海军去挑战人家一百年的海上霸权,说不怕那是假的。”
“但朕今天想问你们一句....”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们怕吗?!”
这一声在校场上空炸开,像是平地一声惊雷。
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
“不怕!!”
全体毕业生和所有在场军人几乎同时怒吼出了这两个字。
那声浪像是一堵实体的墙,从校场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震得台上的桌面都在微微颤抖.....
朱由检站在台上,让这阵吼声把自己完全淹没。
然后他抬起了手。
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一样,迅速消减沉寂,最终归于安静。
几千人的呼吸声在校场上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好。”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有确认有赞许有信任,有某种君臣之间不需要用更多语言去表达的默契。
“既然不怕,那朕就把话说透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
“大明有万里海疆。”
“大明有亿万百姓。”
“大明有天下最强的陆军.....他们已经在朕的旨意下完成了正规化建设,无论是平辽东还是灭建奴,没有一个对手能在野战中扛住他们的冲锋。海军需要登陆作战,需要地面支援,他们随时可以出动。”
“大明有发展迅速的海军.....战舰、巡洋舰、近海炮舰,数量和质量都已经超过了西洋殖民者在南洋的常驻舰队。不是接近,不是差不多,是超过。”
“大明有源源不断的资源.....铁矿、铜矿、木材、粮食,我们什么都不缺。全国一百六十余座官营铁坊、二十余座大中型造船基地、每年超过几千万石的粮食产量.....这些数字放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面前都是碾压级别的。”
“大明有美洲的广阔拓荒空间.....那里有取之不尽的土地、矿藏、物产,是华夏民族未来千年的战略纵深。”
“你们告诉朕.....拥有这些东西的大明,有什么理由怕?!”
“没有!”
这次不需要皇帝问了.....台下的人自己吼了出来。
朱由检点了点头,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