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歼。六艘盖伦,四沉两俘。两艘武装商船,一沉一降。郑副将报称,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我方损失....”
传令兵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镇波号右舷中弹三发,破损两块船板。伤亡.....轻伤四人。”
卢象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的海上力量,满打满算也就这几条船。
这些盖伦船跟大明的新式战舰比,就像是一群拿着木棍的村汉去打全副武装的禁军铁骑。
真正的硬骨头,不在海上。
在陆上。
在那座用火山石垒砌的马尼拉王城里。
“传令全舰队。”卢象升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厨子备饭。
“按预定方略,进入马尼拉湾。”
……
同一时刻。
马尼拉,王城。
圣地亚哥要塞的最高瞭望塔上。
西班牙菲律宾总督阿尔瓦罗·德·科尔多瓦正举着一具产自阿姆斯特丹的黄铜望远镜.....讽刺的是,这具望远镜还是从荷兰人那里买的.....朝着马尼拉湾的方向死死地看着。
他的手在抖。
他已经在这座瞭望塔上站了整整一夜了。
从昨天傍晚开始,当第一缕不祥的消息从湾口外的灯塔传回来的时候,他就冲上了这座塔,然后再也没有下去。
消息是碎片化的,但每一片碎片都像是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神经。
湾口外发现不明舰队,数量无法确认,规模……极大。
我方巡防舰队已接近不明舰队,准备进行拦截和查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巡防舰队就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彻底消失了。
连一条最小的传令快艇都没有跑回来。
六艘盖伦战舰。
两艘武装商船。
将近两千名水手和海军士兵。
蒸发了。
阿尔瓦罗知道蒸发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一个蠢人。
相反,他在成为菲律宾总督之前,曾在弗兰德斯战场上服役过八年,参加过对荷兰独立军的围剿,也跟法国人在比利牛斯山打过几场硬仗。
他清楚地知道,一支舰队在一夜之间彻底消失,连一个报信的人都逃不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面的力量强大到了一个让人绝望的程度。
强大到你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总督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阿尔瓦罗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他的副官,佩德罗·德·阿科斯塔上尉。
一个可靠的老兵,三十年的西班牙帝国正规军资历。
“总督大人,城防部队已经全部就位。城墙上的火炮已经装填完毕。弹药....”
“我们的墙有多厚?”阿尔瓦罗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佩德罗愣了一下。”呃.....主城墙厚约二十五到三十英尺,用的是本地火山凝灰岩砌筑,总督大人您是知道的.....”
“二十五到三十英尺的火山石墙。”阿尔瓦罗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比热兰遮城的红砖墙结实得多。火山石的抗击打能力远超普通砖石。实心弹砸上去,最多在表面留一个坑.....”
“总督大人!”
一名年轻的西班牙士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冲了上来,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什么事?”
“湾口……湾口出现了敌军舰队!”
阿尔瓦罗猛地将望远镜举到眼前。
他看到了。
在晨曦的金色光线中,科雷希多岛两侧的海面上,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舰队正缓缓驶入马尼拉湾。
战舰排成了极其规整的双纵队,犹如两条首尾相连的黑色巨龙,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无声地游弋。
舰首劈开的白色浪花在晨光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每一艘战舰的桅杆顶端,都飘扬着那面他在噩梦中已经见过无数次的旗帜.....绣着五爪金龙的大明战旗。
阿尔瓦罗的嘴唇动了动。
他在数。
他数不过来了。
因为那两条纵队的尾部消失在了科雷希多岛的背面,根本看不到尽头。
“上帝啊……”佩德罗也举起了自己的望远镜,声音里的镇定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那是多少条船?”
阿尔瓦罗没有回答。
“完了。”
这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佩德罗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他从未在这位老兵眼中见过的东西。
恐惧。
“总督大人?”
“海上完了。”阿尔瓦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我们的船全沉了,佩德罗,一条都没剩。”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我们没有退路了。”阿尔瓦罗转过身,看着佩德罗,“没有船,就不可能从海路撤退。没有海上力量,就不可能阻止他们登陆。他们可以在马尼拉湾的任何一处海滩上岸,我们无法阻止。”
他顿了一下。
“我们唯一剩下的东西,就是这座城。”
他的目光掠过脚下那些用灰黑色火山石砌成的厚重城墙,掠过那些伸出城头的乌黑炮口,掠过那些沿着城墙内侧壁垒蜿蜒排列的火枪射击孔。
马尼拉王城。
这座城不是用普通砖石建造的。
它的城墙和棱堡用的是从马荣火山脚下开采的火山凝灰岩.....一种质地致密、极其坚硬,在受到猛烈撞击时不会像红砖那样碎裂,而是会像海绵一样吸收冲击力的天然建筑材料。
在此之前,西班牙人一直对这种建材引以为傲。
火山石墙壁的抗炮击能力,理论上确实远超热兰遮城的红砖砂浆结构。
实心弹打在上面,不会像打在红砖上那样砸出大窟窿,而是会深深地嵌入石材表面,最多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凹坑。
这是西班牙人最后的底气。
也是阿尔瓦罗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传我的命令。”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攥紧了望远镜的铜管,“所有城门立即关闭封死。全军进入战备。把所有能搬的火炮都推到城墙上,征调城内所有西班牙平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部上城墙帮忙搬弹药。”
“土著仆从军呢?”佩德罗问。
“把他们部署在外围壕沟和城门甬道里。”阿尔瓦罗毫不犹豫地说,“让他们当第一道防线。”
说白了,就是当炮灰。
佩德罗没有提出异议。
在这种时候,道德上的考量是最先被扔进垃圾堆里的东西。
“还有.....”阿尔瓦罗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又沉了几分,“城外的华人.....涧内区的那些中国人.....派兵去封锁所有通往涧内的道路。一个华人都不许放进城来。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动……”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佩德罗懂。
这个命令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