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湾外海,六十里。
卢象升独自站在艉楼的最高处,双手负在身后,军袍的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看人。
准确地说,他在看甲板上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们的眼睛。
这是他的习惯。
每逢大战之前,卢象升从不在舱房里对着沙盘冥思苦想,他只做一件事.....看兵。
一支军队能不能打,看眼睛就够了。
眼神散的,是乌合之众,眼神硬的,是能战之师。
眼神红的.....那是一群想杀人的野兽。
此刻,镇海号甲板上那几百双眼睛,全是红的。
卢象升满意地微微眯起了眼。
……
从暹罗驻扎的那几个月开始,卢象升就一直在做一件事.....往这些士兵的骨头缝里灌火。
驻扎暹罗的日子是漫长的。
南洋的溽热像一块湿透的棉被,死死地裹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营房里的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兵员们每日操练、巡防,日子过得枯燥而焦躁。
卢象升就是在这种焦躁里,不动声色地点起了火。
最初是随军书吏在每日晚操之后的例行宣讲。
书吏们搬着小板凳坐在营房前的空地上,手里捧着一卷卷从锦衣卫那边转来的卷宗.....全是关于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华人的详细记录。
哪一年,哪一月。
杀了多少人。
怎么杀的。
妇人和孩子是怎么死的。
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西班牙教士在自己的记录里,用了哪些字眼来描述这场屠杀.....那些字眼里透出的傲慢和漫不经心,比屠杀本身更让人咬碎后槽牙。
第一天宣讲完,营房里安静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鼾,只有偶尔传来的磨牙声和拳头砸在木板床上的闷响。
第二天,卢象升下令,将那些卷宗中最触目惊心的段落抄写成数百份,分发到每一艘战舰、每一个营、每一个什。
不识字的,由识字的念给他们听。
念完之后,军官带着所有人齐声高喊一句话。
这句话是卢象升定的。
“血债血偿!”
每天念。
每天喊。
早操喊一遍,午饭前喊一遍,晚点名再喊一遍。
第三个月,已经不需要军官领喊了。
士兵们在擦枪的时候嘴里念着,在甲板上放哨的时候嘴里念着,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停下筷子,盯着碗里的白米饭发一会儿呆,然后把饭一口闷下去,眼眶泛红。
到了驻扎暹罗的最后一个月,士兵之间的交谈方式都变了。
他们不再聊家乡的媳妇,不再聊赏银和军功,不再聊那些军营里永恒的荤段子。
他们开始聊另一些东西。
“你说,把婴孩摔死在石墙上,是用单手还是双手?”
“……我要是能活着冲进马尼拉王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面墙。”
“找到然后呢?”
“……然后把西班牙人的脑袋往上面摔,一个一个摔。让他们也尝尝那滋味。”
三个月的浸泡,三个月的反复锤炼,已经将一支精锐之师锻造成了一柄满浸仇恨的凶器。
……
“你们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马尼拉。”
“你们也知道我们去干什么。”
“打西班牙人。”
“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们为什么要打。”
“陛下给这场战役取了一个名字,叫'绞杀十字架'!”
“万历三十一年,公元一六零三年。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以'华人谋反'为由,下令屠杀马尼拉城内及周边所有华人。”
“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两万人。”
“两万个从福建、从广东、从潮汕渡海而来的大明百姓。他们在马尼拉做工、经商、种地、打铁、开药铺、跑船运……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在那里住了三代人。“
“西班牙人怎么杀的?”
“先是封锁了华人聚居的涧内区所有出口。然后放火。跑出来的,用火枪打。打不死的,用长矛捅。捅不完的,赶到河边,在河里溺死。“
“妇人和孩子呢?”
“一样杀。”
“西班牙教士在记录里写.....他原话是这么说的.....'那些中国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向我们的士兵哀求。但士兵们还是杀了她们,因为总督说,留下女人和孩子,将来还会繁衍出更多的中国人。”
“两万人的血,流进了马尼拉的巴石河。那条河红了整整三天。”
“然后呢?三十多年后,西班牙人又干了一次。”
“崇祯十二年,他们又屠了一次。这回杀了两万四千人。”
“借口?跟上次一样.....'华人谋反'。”
“手法?跟上次一样.....封城,放火,枪杀,溺毙。”
“死的人?跟上次一样.....都是手无寸铁的商人、工匠、农民和他们的妻儿老小。”
“四万多条人命。”
“四万多个大明的百姓。”
“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人替他们报仇。因为那个时候的大明,自顾不暇。朝廷连建奴都打不过,辽东的军饷都发不出来,哪有力气管几万里外的海外孤魂?“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陛下说.....'朕的子民,每一条命都要讨回来。不管他们死在哪里,不管他们死了多久,杀了他们的人,都得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还清。'“
“所以....”
“这场仗,不只是为了夺马尼拉。”
“不只是为了那条大帆船贸易航线上堆积如山的白银。”
“不只是为了把西班牙人从南洋连根拔掉。”
“这场仗.....”
“是为了还债!”
“四万多条人命的债!一个月的屠杀,三天的血河,无数个被摔死在石墙上的婴儿,无数个被轮番凌辱后割喉的妇人.....这些债,今天,由我们来替他们收!“
……
“报.....!”
一名传令兵飞奔上艉楼,单膝跪地。
“禀大帅!前方斥候快船回报,已目视马尼拉湾入口!”
卢象升收回目光,转身面朝南方。
海天交界处,一道模糊的灰绿色线条正从雾气中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科雷希多岛,马尼拉湾的天然门户。
过了那座岛,就是马尼拉。
“西班牙人的海上力量呢?”卢象升问。
“回大帅.....”传令兵的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郑副将的前锋分舰队在昨夜子时,于科雷希多岛以西四十里海域截获了西班牙人的主力巡防舰队。六艘盖伦战舰,两艘武装商船.....”
“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