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马尼拉。
原本富丽堂皇,极具欧式古典风格,但现在半边顶子都被炮弹给开了个天窗的西班牙总督府内。
卢象升手里正捏着从暹罗中军通过最新式的接力快船送达的这封圣旨。
激动。
在他身侧,几个核心参谋眼巴巴地看着卢大帅的表情变幻,大气都不敢出。
以为是皇帝觉得马尼拉打得还不够好或者是动作慢了下达责罚指令了。
“大帅……可是陛下在催了?咱们把满城的土著匪军都屠干净了这事儿……上面怪罪了?”李正猛小心翼翼地问,他在攻城的那天是带头杀红眼了。
卢象升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隐隐在发抖。
在这之前,卢象升在大明那也算是一顶一的统帅了,他熟知兵法,也熟知历代名将是怎么被防着被弄死的。
什么白起、什么韩信,哪个手里权一大,远离朝廷能有个好下场?
所以攻克马尼拉这几天,他连眼都没合。
一要忙着弹压那些为了死难同胞红着眼发泄抢占物资的大头兵怕他们落得军阀乱来的口实;二还要苦恼在南洋这么一块大飞地到底怎么重塑政生,等等等等……
这些婆婆妈妈耗死了他太多的精神,但这也是所有忠君爱国传统大将的一把枷锁.....不敢做错。
结果……
陛下的这封信,字字不提规矩兵法教条。
通篇就表达了两个字:
“干他!”。
“干他还要找借口找法案找圣旨对缝儿?!不用!你全权说了算,怎么爽,怎么稳,怎么利索,怎么来!言官喷粪我来扫,军费问题朕报销!”
卢象升猛地转过身,看着一众有些心虚的将官们。
突然,这个黑脸汉子竟然大笑了起来。
“皇爷……千古第一圣君呐!”卢象升猛地冲着暹罗所在的大营方向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臣,誓死叩谢圣恩,必不让大明再受寸缕国贼之痛!!哪怕马革裹尸,亦无憾矣!!”
身后的军官们哪敢站着,齐刷刷呼啦啦跪了一大片,虽不知其中意思,但也被主帅这情绪猛地震慑住了。
起身后,卢象升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如果说刚到马尼拉的卢象升是一个极度小心控制火力且带点谨小慎微束手束脚的将领。
那么此刻拿着朱由检手书的卢象升,彻底解除封印.....化身为真正的“南洋最高总教官兼阎王大都督”!
“李正猛!”
“末将在!”
“把圣地亚哥要塞里,之前参与镇压迫害华人的带头几大家族和所谓红夷教会的人……全提出来,今儿傍晚前,推到城墙倒塌的外滩大坑!一列排开!”
卢象升声音冷得像是大明宣府腊月的风刀。
“啊?”李正猛惊愕了一下,不请示上达天聪了?!
“大帅……真的就不用走朝堂规矩流程?……后面万一来要钱或者是和谈,这可咋……”
“拿他们跟红夷谈判?”卢象升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这是战场,去他娘的仁义礼智!咱们大明现在是大腿,大腿还需要跟跳蚤讲规矩?老子在这里,就是马尼拉规矩!”
他走近一步,那股滔天的煞气铺面而去,“听着,皇爷的信任和命是咱们的脊梁。陛下宽厚,咱们这些当狗当刀的就得更硬一点。大明的银子可以宽容咱们花,可那些杂种曾经踩的血是填补不平的!”
“一枪爆头都算便宜那帮鳖孙的,通知所有的锦衣卫线人弟兄与内应,彻底清理整条城内商业区洋人产业!大明要马尼拉干净透彻,全成我大明南洋之行省基业。阻挡者.....”
“去,给弟兄们说,天塌下来有皇帝顶着。但在南洋这天还没塌下来之前,老子的话,就代表陛下的刀锋.....!”
“得令!!”李正猛热血直冲天灵盖!
干就完了!
打外邦就是这点他娘的爽啊,有了顶端兜底不怕后面扯皮弹劾,那就是前线兄弟们这辈子最大的一颗定心丸。
……
这一夜,马尼拉那漫长的海岸线上又多了一整片的新填红土,而无数马尼拉当地苦了小几十年的明朝百姓则满眼泛着这热泪跪满了十里长街接新军入安港口。
与此同时,郑芝龙此时也正端坐在甲板上,手捧着皇帝亲信,笑得灿烂。
一旁的郑芝豹皱眉道:“暹罗有变故?可是陛下忌惮我等郑家舰队势力太过压过其它,对您发难斥责要裁兵卸权了?!”
郑家终归出身复杂,打这么顺遂又在关口上卡主西夷人的命脉大赚一笔的关头,郑芝豹每次打完仗,都觉得郑家不得不忌惮史上屡试不爽“飞鸟尽良弓藏”的老旧传统。
皇帝猜忌是最要命的。
“你想什么呢,别用看原来那些迂腐皇帝的心眼看咱们如今的爷!”
郑芝龙颤抖着双手把信件死死捂进怀里。
“你知道当个海上枭雄容易,还是大明的军人容易?”
郑芝豹思索片刻还没来得及开口。
郑芝龙却如同入魔一般的站起身,死死瞪着这翻涌不息大海的最西面方向,
“皇爷这真是交心啊!!!”
……
暹罗。
殿内的沉香烧得很慢,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皇帝足足睡了四个时辰。
对于现在的朱由检而言,四个时辰的酣睡,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奢侈。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毫无梦魇侵扰的睡眠了。
此刻醒来,趿拉着布鞋,步履轻快地走到了那幅疆理图前。
“好觉。”朱由检活动了一下脖颈,他精神极好,眼底的血丝退了些许,那双习惯于在阴暗朝堂上审视人心的眼眸,此刻明亮得如同南洋海面上刺目的骄阳。
站在阴影里的王承恩微微躬身,极轻柔地奉上一盏醒神的温茶。
南洋,要打下来了。
打江山易,坐江山难。
这句在史书里被嚼烂了的废话,皇帝在几年前刚登基时就懂了。
所以,朱由检没有等军队把南洋的每一块土地都砍成废墟后,再慢腾腾地派几个只会吟诗作对的书生去当什么安抚使。
治天下,是一门生意,更是一门手艺。
需要刀子,更需要算盘和细绳。
“吏部的人,在外面候多久了?”皇帝喝了一口茶,目光随意地落在地图上那片碎岛星罗的海域上。
“回皇爷,吏部特简南洋巡铨御史、兼文选司郎中顾雁山,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
陛下安寝,奴婢们不敢搅扰,顾大人也说,南洋的风再大,也吹不走他身上的这副担子,多站一会儿,权当是醒醒脑子。”
王承恩低声回禀。
朱由检轻笑了一声:“顾雁山这张嘴,还是这么讨嫌又实在。宣他进来。”
片刻后,伴随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一个中等身材,眼角满是风霜褶皱的中年文官步入大殿。
“臣吏部顾雁山,叩见吾皇万岁。”顾雁山行了一个大礼。
“免了,赐座。”皇帝转过身,随手将茶盏搁在案头,“睡了个饱觉,脑子空荡荡的,正好装装你带来的一堆烂事。顾雁山,朕先跟你交个底.....朕不想听你们吏部那些虚头巴脑的表功辞令。”
皇帝走回御座,双腿随意地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吃饱喝足正饶有兴致打量猎物的虎。
“朕知道你们吏部在此次南征前,确实算是出了血,把事办在了前头。”皇帝的语气平缓,
“吕宋道、爪哇道、马六甲道这三大省级建制。每个道设道台一员,下辖府县,衙门的架子算是给朕搭起来了。”
顾雁山刚刚挨着锦凳半个屁股,闻言微微欠身,眼观鼻鼻观心,恭听圣训。
他是个聪明人,这种时候,陛下是在梳理他的思路,也是在告诉他.....你们在奏折里写的那些漂亮话,朕早就背熟了。
“一百二十名官员。
这可是你们吏部尚书亲自给朕拔的羊毛!
选拔的三个条子,朕一条条批过的。
第一,要在地方上摸爬滚打过,懂得查户口、算账本、安抚刁民;第二,要懂海上的事,别见着帆船就当妖怪,更要认同朕‘以海富国’的盘算;
第三,要骨头硬,手脚干净。
这一百二十人,道台由朕朱笔亲点,府县由你们捏带挑选……”
“而且,早早联络了南洋的那些个华人商会、同乡会首领。
选了整整两百个识文断字、在当地说话管用、又是华夏血脉的地头蛇。
给他们许了府县的吏员、乡绅甚至里长之位。
更别提还花大价钱雇了懂鸟语的通事,笼络了那些被红毛番欺压的亲明土酋。‘大明流官掌舵、本地华人操桨、土著苦力摇船’……这本地化治理班子,这出戏,你们吏部编排得极妙。甚至……”
皇帝眼神中透出一丝满意与深邃:
“甚至前几个月,在朕的密旨下,你把这群原本要在温柔乡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关在一起,强行搞了三个月的培训。
南洋的瘴气怎么防、土著拜什么野神、红毛番的香料怎么抽税、甚至是军管时期那部冷冰冰的《战时行政条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