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折子上的话说,要让他们做到‘船靠岸,靴落地,开堂就能审案,提笔就能收税’,对不对?”
顾雁山咽了口唾沫。
陛下将前期所有的筹备工作如数家珍般倒了出来,这可不是夸奖。
以他对这位天下至尊的了解,这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所以.....”皇帝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前期工作做得很漂亮,朕认了。眼下,捷报频传,马六甲的炮台快被轰平了,吕宋的城墙已经塌了一半。戏台子快搭好了,朕的文武百官呢?”
皇帝身子一靠,双手十指交叉置于小腹,老辣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在顾雁山的脸上:
“你给朕一五一十地说,这些所谓的国之干城,现在到哪了?他们这三板斧,是不是真的落地就能砍?你遇到什么烂摊子了?最关键的……你需要前线那些杀红了眼的军汉们,怎么配合你?”
整个大殿的气氛陡然降温。
这种老辣直指核心的压迫感,才是这位皇帝真正的底色。
顾雁山长出了一口浊气。
他并没有显得过度惶恐,既然能在南洋那等波谲云诡的差事里挑大梁,他就不是那种见驾就会尿裤子的软蛋。
他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本已经有些揉皱,显然是日夜翻看的手札。
“回陛下,”顾雁山的声音沙哑,“臣也不说虚的。纸面上的计划再完美,一旦下了海,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但皇帝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先说人在哪儿。”顾雁山翻开手札的第一页,
“吕宋道的班子,已经随着镇南水师的辅兵船,在马尼拉港外三十里的一处浅滩上岸。
由于此前方水师还在跟残敌炮战,港口无法清空,吕宋道道台宋云生,带着四十三名文官、七十多名吏员,硬生生在飘摇的海船上吐了整整三天。
陛下,宋云生是个硬汉子不假,可那些地方官都是中原旱地里长大的。
三个月的培训教了他们怎么跟土邦人打太极,却没教会他们怎么在摇成陀螺的船上不把黄水吐出来。
好在,他们终究是咬着牙挺过来了,宋大人来信说,吕宋道总管衙门的牌子已经立起来了。”
皇帝冷哼了一声:“吐一点怕什么?把肚子里的锦绣文章吐空了,正好装进去些杀伐果决!爪哇和马六甲呢?”
“爪哇道的人走得稍慢,毕竟海路更长。
目前大船队刚过满剌加海峡外围,前锋水师刚抢下一处港口。
由于沿途有海盗残余和逃窜的红毛番军舰,为了保证这些宝贝疙瘩文官的安全,护航舰队行进缓慢,预计最快也要在十天后才能登岸。
至于马六甲道……”顾雁山面色沉郁了一些,“那地方地势险要,城池错综复杂,是打出来的烂摊子。道台大人带着他的人,此刻正在咱们大明最近的占城补给处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天天催问前线几时能打通,因为如果再拖半个月,热季一来,瘴气升腾,人还没上去办公,只怕就要病倒一半了。”
皇帝站起身,踱步到地图前,指节轻轻叩击着那片蓝色的汪洋:“总的来说,人基本到位了。能开展就好。但听你的口音,麻烦远不止这些吐黄水的酸书生。”
“陛下圣明,简直如亲眼所见。”顾雁山苦笑一声,合上手札,直视皇帝的眼睛,“所谓落地便能理事,这话说说容易,真要在死尸和焦土上盖衙门,存在的困难,不是懂风土人情和背诵条例就能解决的。”
“最大的困难,正是出在我们引以为豪的本地化上。那些华人商会、同乡会……”顾雁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陛下,血浓于水是不假,可财帛动人心,权力迷人眼啊!这二百个我们千挑万选出来的华人吏员和里长,当初红毛番压迫他们的时候,他们哭天抢地求大明王师。现在王师到了,红毛番倒了,这帮人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危险的蛇:“怎么,他们敢欺上瞒下?”
“不是欺上瞒下,而是圈地为王。”顾雁山的声音隐着冷酷的怒意,
“他们太熟悉当地了。他们知道哪片胡椒园最肥,哪个铜矿产出最丰。
咱们的流官虽然懂政务,但一来人生地不熟,二来不懂鸟语,凡事只能倚靠这些华人通事和里长。
现在的情况是,官府还没建起来,这帮地头蛇就已经开始打着大明官府的旗号,强占那些无主的财产、逼迫土著作伪证、甚至垄断了与内地的贸易渠道。
咱们的官员要想发布安民告示、想要收第一笔重安税,文书得靠他们译,命令得靠他们传。
他们若是稍微在这中间动动手脚,咱们的官员就被架空成瞎子和聋子了!”
大殿内静得只听见风声。
皇帝冷冷道:“所以,现在变成了华人世家裹挟大明官威,把持基层权力,反过来架空朝廷的局面?”
“正在形成这样的苗头,陛下。”顾雁山深深一躬,“培训虽然让他们知道不要信任红毛番,却没法教导咱们那些文官去防备同样长着黑头发黄皮肤,满口家乡话的同族。这些在南洋活了几代人的大家族,论起耍弄权术,结党营私,比起京城六部的官爷们都不遑多让!”
“第二个困难呢?”皇帝似乎对人性的丑恶早已习以为常。
“法统与旧制的冲突,也是最见血的。”顾雁山的脸色更加凝重,
“陛下授意咱们用《战时行政条例》,要求快速没收敌产,清丈田亩,统一赋税。
但这相当于把当地原本的一切一剑切断。
土著的酋长们,原本以为大明只是来赶走红毛番的,以为咱们会像前朝那样,册封一下他们,送点瓷器丝绸就完事了。
现在咱们要清丈土地,要算人头税,他们惊恐万分。一些被大明选拔官员拉拢的友好土著有的已经遭到暗杀。
深林子里的土邦人,正准备烧毁稻田和香料仓库,来个坚壁清野。”
说到这里,顾雁山双膝跪地,背上的青衫被汗水浸透。
“第三个困难,便是在咱们的官老爷自己身上!那些清流科甲出身的大人们,心心念念着王道教化,满口仁义礼智信。
遇到上述这两种情况,他们竟然还在奢望用文告、用安抚、用孔孟之道去感动那些嗜血的地头蛇和不知开化为何物的土邦人!
吕宋的宋道台甚至上书吏部,请求拨库银先修孔庙和学宫,以安南洋之民心!”
大殿内响起了一声极度轻蔑的嗤笑,这笑声如同锋利的刀片,割裂了皇帝先前那种平易近人的假象。
“修孔庙?给那些满手血腥的南洋地痞、给那些还在把人头挂在长矛上的野蛮人讲之乎者也?”
朱由检气极反笑,他背负双手,在大殿里来回走了两步,冷然道,“真是读死书的朽木!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大明的官嘛,总是要在脸上挂一层圣人面具的。”
皇帝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上的顾雁山:“问题全盘托出了。很直接,也很致命。那你顾雁山来见朕,就只是为了诉苦?”
顾雁山身体一颤,但却没有抬头,而是顺势猛磕了一个头:“陛下烛照万里,明察秋毫!文官的手不能脏,法统的底色不能黑!但此刻的南洋,不下猛药不能去沉疴。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前线各部驻军,不能打完仗就龟缩进兵营,必须给予各地行政班子最为直接,甚至最为酷烈的协助!”
“如何协助?”皇帝冷漠地问,这四个字里却藏着无数生杀予夺的重量。
顾雁山的声音在这幽暗的宫殿中激荡起来,“臣请驻军划拨专司精锐,脱下明军大铠,换上无标志的轻衣。
替咱们的府县官员干脏活!
那些阳奉阴违、强占资产的华人地头蛇和首领家族,文官衙门不能直接抓捕以免背上屠戮同族、背信弃义的骂名,但可以制造暴乱假象,由驻军以镇压匪乱的名义,行雷霆斩首之举!
谁的手伸得长,就借乱兵的刀,砍掉谁的头!”
好一招借刀杀人、掩耳盗铃!
但对于治理刚打下来的烂摊子来说,这是最有效最不需要成本的招数。
“继续。”皇帝的声音轻柔得让人骨头发麻。
“关于推行《战时行政条例》。”顾雁山抬起半个身子,眼神灼灼若鬼火,
“文官去丈量土地、收编人口,土邦必定抵抗暗杀。
所以,必须要前线驻军每个排、每个百户配合一个文官小吏!
驻军要把防线铺到村落里去!
文官的算盘打到哪里,军爷的火枪就必须架在土邦酋长的脑门上!
抗税者,不经审判,就地正法;杀伤我吏员通事者,由军队执行连坐连保!
我们要让那里的天知道,大明的皇恩,是建在刀山火海之上的!”
“第三!”顾雁山的额头沁出冷汗,“请求陛下密旨南洋诸军总督。
所有的文官要员,他们上奏的安抚怀柔折子,陛下悉数准奏并明发天下。
但在实际操作中,大权必须有短期的过渡.....由军法官和各道台秘密结成督查小组。
任何心软想搞文人清高的文官,一旦误了丈量土地、清算当地资财的进度,军法处可以直接剥夺他的行政权,将其强行软禁,由副手接任。
我们需要的不是青天大老爷!”
皇帝长久地凝视着顾雁山,半晌没有说话,大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老成谋国。”皇帝吐出这四个字,似褒似贬,“你们吏部这群狐狸,早早就把皮球踢到了兵部和驻军脚下。自己站在旁边当道德圣人,背锅流血的事,全交给军汉去做。”
“臣等皆是陛下之臣,锅,最终还得是臣等和军爷一起背。唯独大明的千秋基业,半点尘埃都不能沾。”顾雁山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近呜咽。
皇帝无声地笑了,他一挥宽大的袍袖,
“准了!
大统制,便由大军先行开道。
朕这就给卢象升他们去密旨。
就照你说的,头三个月,朕允许这三个道不见王化、只闻血腥。”
皇帝走到顾雁山面前,伸出那只有力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顾雁山整个人绷得死紧。
“不过,顾雁山,”皇帝弯下腰,“等把那些顽固的土著杀了、贪婪的地头蛇敲碎了,等地头上的骨头渣子都被火枪的硝烟盖住了……
三个月后,若是你选出来的这三个道台、这一百多号父母官,还不能建立起一个平平稳稳给朝廷交真金白银赋税、运转无碍的朗朗乾坤……”
皇帝拍了拍顾雁山那僵硬的脸颊,微笑道:
“朕,也会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听懂了吗?”
“臣……粉骨碎身,死而后已!”顾雁山眼神中渗透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戾。
“去吧。
告诉你那些还在吐酸水的官僚们,擦干嘴角的秽物,戴好乌纱帽....
端起大明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