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墨汁浓得近乎化不开时,朱由检停下手,取过一卷澄心堂特供的云龙暗纹宣纸。
这是写给卢象升的。
提笔,蘸墨,毫尖在宣纸上重重一点,犹如利刃刺入胸膛。
往日里朱由检习惯写的那一手从容内敛的馆阁体,在今夜彻底变了味道。
每一个笔画都如刀劈斧削,骨骼中塞满了狂风骤雨般的杀气——
“卿悬军海外,威震百蛮。
然吏曹迂儒行将登岸,必操洙泗之腐谈,欲夺大将之斧钺。
窃观南洋土酋、华人豪右,多怀首鼠两端之念,暗蓄阻滞王化之心。
其辈面呈逢迎恭顺之态,背行阳奉阴违之诡;或阴结红毛以资寇,或潜煽黎庶以抗捐。
若拘文臣教化之虚规,适成养痈遗患之实祸!
朕今密敕帅庭:毋论宽宥,莫泥常宪!
须觅彼等包藏祸心、表里为奸之首恶,立喋血之典型——凡阻我大业、暗通夷逆者,必教其片甲不留!
彼既有跋扈背违之迹,则勿由三司之会审,毋俟秋决之明书。
即阵重炮之林,合万甲之锐,霆击其宗门!
既预逆乱,斩除孽本,务断春风之蔓,俾堙灭于凡尘。
务令南洋群小,睹此两面三刀者之覆灭,寒栗渗骨,瘫软于泥沙;破其首尾串联之胆,绝其伺机犯上之魂。
随后任大明文吏登岸从容厘地,自如搓扁揉圆,断无一室敢萌抵抗之心。
乱世需霸道,屠血污朝衣。
兹事体大,勿惊诸部。不动宝玺,唯滴红漆封缄。
心契神会,阅后即焚!”
……
“王承恩。”
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王承恩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交到卢象升的帅案上。”皇帝随意将那个重若千钧的皮筒丢了过去。
王承恩接在手里,感觉那不大的圆筒烫得像块炭火,但他半个多余的字也没问,只把身子弯得更低,倒退着出了殿门,安排送信去了。
大殿里浓烈的沉香气味让朱由检觉得极其气闷。
他忽然感到一阵压抑不住的焦躁,那种即使知道了一切计谋都在推进,却依然觉得齿轮咬合太慢的焦急。
没有通知任何随扈的大批羽林卫,只是默许了几个身手最为顶尖的暗卫远远坠着,直奔行宫不远处的海岸沙滩而去。
此刻,太阳已经快要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之下了。
夕阳如血,残阳的余晖不再是那种充满生机的金色,反而被海上弥漫的水雾折射成病态而又暴烈的暗红色。
那大片大片的红光泼洒在墨蓝色波涛翻涌的海上,犹如千万吨暗沉的鲜血在随波荡漾。
朱由检负手走在海水浸润边缘的软沙上,留下的深深浅浅脚印,转瞬间就被泛着白沫的浪花无情抹去,一如千年历史上那些以为可以阻挡时间洪流的蝼蚁的挣扎。
他在海风中微微眯起那双锋锐的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迷雾,穿透了漫长的航线,越过马六甲,投向了比南洋更远更神秘也更令人垂涎欲滴的远方。
那是那片在日后将被彻底压榨几个世纪,为整个西方列强的工业化,金融资本崛起提供无数营养的肥沃膏血之地。
朱由检站在海水中,任由微寒的水波没过脚背,胸中的火焰在这海浪声中越烧越旺。
世人都以为大明南下,夺了南的几处海岛、霸占了胡椒和豆蔻的生意、垄断了东西方的部分贸易航道,这已是不世出的伟大霸业了,连顾雁山这样的心腹都在打算着该怎么慢慢梳理地方”来长治久安。
这些庸人哪里知道,历史留给大明王朝吃下这颗红利的时间,根本不是几十年、一百年,而是短到令人窒息的一线喘息之机!
西方大航海的疯狗们不会因为在马六甲挨了明军一顿胖揍就从此萎靡不振,他们只是暂时被打退了,退回到更远的洋面上,他们背靠的欧罗巴大陆正在黑暗中悄然发生着连他们自己都不自知的巨大裂变。
如果大明在南洋的治理陷入拉锯战,深陷泥潭,一年的事拖成三年,三年的事磨成十年。
到时候,当轰鸣声改变了战争的形态,铁甲怪兽乘风破浪再度东来时……
南洋这点尚未夯实基础的基业,在真正的跨时代大炮射程内,也就是一轮炮击飞灰湮灭的下场。
更可怕的是,那不仅仅是大明水师的灭顶之灾,更是这片生养了万千华夏血脉的神州陆沉的前奏!
后世那几百年屈辱的阴影,无时无刻不在朱由检的灵魂深处撕咬,逼着他不能停不敢慢不能慈!
他等不及!
他必须尽快把整个南洋踩得死死,嚼碎了咽下去。
只有彻底捏平大后方,南下大洋舰队的主力才能肆无忌惮地拔锚起航,如利剑出鞘般将最寒冷的刀锋对准天竺的方向。
……
而时间,是最没有温度最为残酷的神明,它永远只钟情于最心狠手黑的赢家,它是最等不了人的。
在这天地交泰黄昏退去黑暗席卷而来的辽阔沙滩上,朱由检闭上了眼睛。
耳边除了风浪的声音,他仿佛听见了巨大时间磨盘的沉重转动声。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拿着刀站在历史岔路口驱赶大明万万子民前进的暴君。
但即使所有人都视他为疯子,他也认了。
因为那是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