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了将近半个时辰,朱由检觉得自己那颗被南洋局势和密旨杀意搅得滚烫的脑袋,总算是被这咸腥的海风给吹凉了几分。
他甚至难得地生出了几分闲情逸致,蹲在沙滩上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寄居蟹搬家。
那些小东西背着比自己身子大两倍的壳,在沙地上歪扭扭地横行,偶尔两只撞在一起,就为了一个稍微大点的螺壳大打出手,那认真劲,像极了朝堂上的言官们。
“有意思。”
朱由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细沙,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转身往行宫的方向走去。
暗卫们无声无息地调整着距离,像几片被风吹动的暗色树叶,始终与皇帝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间距.....近到能在眨眼间挡刀,远到不会让皇帝觉得自己像个被看管的囚犯。
走在回行宫的路上,朱由检的步子出奇地轻快。
南洋的事虽然千头万绪,但密旨已经发出去了,卢象升是个聪明人.....
所以南洋的事,朱由检暂时放下了心。
行宫的灯火已经在夜色中亮了起来,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绸缎上缀了一排暖黄色的琥珀。
王承恩已经在行宫门口候着了。
这位大伴的站姿永远是那么标准,腰弯成恰好四十五度,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脸上挂着经过千锤百炼恰到好处的微笑.....
“皇爷,散心散得可还舒坦?”
朱由检点了点头,心情确实不错。
“备点吃的,不用太多,一碗粥,两碟小菜就行。”
“早备下了。”王承恩笑眯眯地跟在后头,“知道皇爷去海边吹了风,特意让膳房熬了姜丝鱼粥,暖胃。”
朱由检嗯了一声,迈步进了正厅。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封奏折。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紫檀木御案的正中央,用的是内阁专用的明黄色封套,封口处盖着首辅大印的火漆。
朱由检的脚步顿了一下。
王承恩见状,悄无声息地挥了挥手,让端着粥菜的小太监们退到了门外。
姜丝鱼粥的香气还在厅里飘荡,但此刻,那股暖融融的香味忽然就变得有些多余了。
……
奏折是孙承宗亲笔写的。
这一点很重要。
因为孙承宗身为内阁首辅,日理万机,平日里的奏折大多由幕僚代笔,他只在末尾签个名盖个章就完事了。
能让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家亲自提笔,从头写到尾,那说明这件事已经把他气得够呛.....气到不信任何何人转述,非得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才解恨。
朱由检认得孙承宗的字。
一手极其老辣的颜体,筋骨遒劲,结构端方。
但今天这封奏折里的字,明显不太对劲。
笔画比平时粗了将近一倍,起笔处频出现重重的顿挫,像是老人家每写一个字都要先在砚台上狠狠戳一下笔尖才肯落纸。
有几处转折的地方,墨迹甚至洇开了一小片,那是蘸墨太多下笔太重的痕迹。
朱由检太了解孙承宗了。
这位老首辅一辈子经历过的大风大浪,比南洋的台风还多。
能把这样一个人气成这副模样的事情,朱由检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定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蠢事。
果不其然。
“臣承宗稽首顿拜:臣本拟随扈南巡,亲睹王师耀武绝域之盛。
奈何残躯朽骨,不堪万里风涛,只得蹇留京师,为陛下守此家业。
孰料陛下銮驾甫离,臣转顾之间,这偌大家业竟已被硕鼠蠹蚁啃噬得摇摇欲坠!”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一动。
孙承宗这个人,平时说话写字都极有分寸,从不用夸张的措辞。
继续往下看。
“陛下临行,以治河、修渠、筑坝诸务付臣,臣不敢一日懈怠,夙夜督催。
然近日臣令东厂、西厂并安都府三衙会勘,所得之情状,令臣辗转达旦,食不下咽,数度拍案欲起,恨不能亲提三尺剑,驰赴河工大营,将那些尸位素餐、蠹国殃民之辈,一一手刃于辕门之下!”
朱由检看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陛下甫登大宝,即锐意河务,高瞻远瞩,非常人所能及,臣实深为叹服。”
朱由检也被孙承宗拉回了几年前。
黄河这条祖宗河,从大禹治水那会儿就开始折腾华夏子民,几千年下来,决口改道的次数比朝堂上翻脸的次数还多。
到了本朝,情况更是糟糕透顶。
黄河几乎年年决口,淮河被黄河夺了河道之后也跟着一起闹,京杭大运河的水量全靠这两条喜怒无常的大河供给,动不动就断流淤塞。
每一次决口,就是一次灾难的连锁反应.....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变成流民,流民聚集就容易生乱,漕运一断,京师的粮食供应就要出问题,粮价飞涨又会激化更多的社会矛盾。
这是一个死循环,一个套着一个,环环相扣,每一环都能要命。
朱由检登基之后,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召集了当时能找到的所有治水行家,关起门来反复讨论、争吵、推翻、重来,最终拿出了一套在他看来堪称釜底抽薪的治河方案。
这套方案的核心思路,说白了就是八个字:上游固土,下游泄洪。
上游.....也就是陕西、山西、河南的黄土高原地区.....是黄河泥沙的主要来源。
那里的黄土疏松得像酥饼一样,一场大雨下来,漫山遍野的泥沙就顺着沟壑冲进黄河,把河床越抬越高,最终高到堤防挡不住,一泄千里。
所以朱由检的方案第一条,就是在黄土高原搞“退耕还林还草”。
陡坡上的耕地,全部退耕,不许再种庄稼了。
朝廷按亩给农民发粮食补偿,同时调动驻军在这些地方种树、种草,用植被把黄土牢牢锁住。
缓坡上的耕地,改造成梯田,配合淤地坝.....就是在沟谷里修小型拦沙坝,把泥沙截住,日积月累,沟谷里淤出来的平地反而变成了上好的良田。
下游的方案同样大胆:放弃以往那种堤防越修越高的老路子,改为宽堤遥堤,分流泄洪。
具体来说,就是在黄河两岸修两道堤防.....靠近河道的叫缕堤,窄而结实,作用是束水攻沙,利用水流的冲刷力把河底的泥沙带走;远离河道的叫遥堤,宽而厚实,是最后一道防线,专门对付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
两道堤防之间的地带,就是行洪区。
平时不许住人,只许种高粱之类的高秆作物.....洪水来了淹就淹了,高粱这东西皮实,淹不死,水退了还能收一茬。
同时,还要开辟多条分洪河道,把一部分洪水引到黄河故道或者低洼地区去,给主河道减压。
这套方案,朱由检当初拍板的时候,满朝文武虽然有不少人听得云里雾里,但至少没人敢公开反对.....一来是皇帝的气势摆在那里,二来是方案确实有道理,三来嘛……反对了也没用,这位爷又不是第一天独断专行了。
方案定了,银子拨了,人也派了。
朱由检在南下之前,特意把这件事交代给了孙承宗,让他继续盯着。
结果呢?
“臣令东厂、西厂、安都府,三衙分路彻查,历时逾两月。三方所呈文牍,臣逐一比勘核验,愈阅愈心惊,愈核愈齿冷,终至不得不直陈一言.....”
“陛下殚精竭虑、苦心经营数载之治河大计,经彼辈之手,已被糟践得体无完肤、面目全非矣!”
朱由检看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孙承宗的奏折写得极其详细,几乎是把每一条线、每一个环节的问题都掰开了揉碎了摆在他面前。
上游的“退耕还林还草”。
这一条,朱由检原本就知道进展不会太快.....
毕竟让农民放弃种了几辈子的地去种树,这事儿本身就需要时间来推动。
所以他在南下之前,对这一块的要求并不算太严苛,只是叮嘱孙承宗稳步推进,不可操之过急。
但稳步推进和原地踏步是两回事。
不可操之过急和压根就没动更是两回事。
“臣核查陕西布政使司所呈册籍,崇祯四年迄今,陕北一带退耕还林之数,册上赫然载为一万两千余顷。”
“然臣遣东厂番子实地踏勘,所得实数,退耕者不足三千顷。
余者九千顷安在?臣直言禀告陛下.....仍在百姓手中耕种如故。
非百姓抗旨不遵,实乃有司根本未曾知会!朝廷明旨,竟未出衙门半步!
朝廷所拨退耕补偿之粮呢?臣再禀陛下.....层层截剥,雁过拔毛,至百姓之手者,十成之中能余二成,便算那县令尚存一丝天良了。
更有甚者,某些州县之官,一面于册籍上堂而皇之写下'已退耕一千顷',一面将朝廷所拨补偿粮转售粮商,所得银两尽入私囊。
百姓呢?百姓懵然不知。犹在陡坡之上刨土求食,犹在翘首以盼朝廷许诺之补偿粮,何日方能运到。”
朱由检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凝聚。
他继续翻页。
山西的情况比陕西好一点,但也好得有限。
孙承宗写道:
“山西布政使司倒确有推行退耕之实,然梯改造一事,几同虚设。
田坎参差不齐,高低错落,宽窄悬殊,有处坎壁连夯都未曾夯实。一场暴雨之下,整坡梯田轰然崩塌,泥沙奔泻,反较未修梯田时更为猛烈。
至于淤地坝,册上载为四十七座。臣令安都府逐一清点,实际可寻者二十三座。此二十三座之中,能正常蓄水拦沙者九座,勉强可用然渗漏严重者七座,余下七座.....
坝体已溃。
溃坝之因,臣亦查明.....偷工减料。朝廷所定规制,乃糯米灰浆配条石砌筑。实际所用者,黄泥掺碎石而已。所省之银两、所吞之差价,不须臣言,陛下自可料知其去处。”
朱由检把奏折轻轻放在桌上,伸出右手,慢慢一根一根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个动作,王承恩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