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因为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王承恩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朱由检活动完手指,重新拿起了奏折。
下游的情况。
“宽堤遥堤,分流泄洪”这一条,进展倒是有一些.....毕竟这是在黄河下游干活,离京师近,眼皮子底下的事情,地方官多少还是要做样子的。
但做样子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罪。
孙承宗写道:
“下游河工,臣着重勘查三处:河南开封府段、山东曹州段、南直隶徐州段。”
开封府段,缕堤筑成六十里,遥堤四十里,进度尚在情理之中。然臣令工匠抽验堤身夯土之密实,发现近三成堤段,夯土层数不足。朝廷所定之制,每尺堤身须夯实十二层,实际所夯者仅七八层。
陛下,堤防之事,少夯一层,则洪水至时多一分溃决之险。少夯四五层,与以豆腐渣挡黄河之水何异?“
曹州段尤为荒唐。“
臣本以为曹州段至少已在施工,盖册籍之上白纸黑字载明已完工八成。然安都府之人至现场一观.....
遥堤确在修筑,然半途而废。何以停工?曰银两告罄。
银两何以告罄?朝廷所拨之数,依工程量核算,修毕全程绰绰有余。
臣令东厂彻查账目,所得之实情如下:曹州河工道台衙门,上下大小官吏三十七人,人人沾手,层层剥皮。朝廷拨下之每一两银子,经此三十七双手过后,能真正用于堤防者,不足四成。
余下六成安在?
臣不欲以污秽之细节脏陛下之目。臣只举一事:曹州河工道台周某,去岁于其原籍徽州新营三进宅院一座,仅园中假山一项,所用者竟为太湖石。”
太湖石。
一介七品道台,以太湖石叠山造景。
朱由检看到这里,忽然笑了。
就好像一个人在听一个笑话,这个笑话本身并不好笑,但讲笑话的人太过认真,反而让听的人觉得荒诞到了极点,荒诞到了只能用笑来回应的地步。
“太湖石……”朱由检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好大的手笔啊。”
他继续看。
徐州段的情况,孙承宗只用了四个字:“触目惊心。”
“徐州段乃下游河工之枢纽要害,黄淮于此交汇,水情最为诡谲,亦最易生变。
臣原本对徐州段寄望甚殷,盖负责此段工程者,乃工部所遣郎中一员,此人在部多年,履历之上遍书'精于河务'、'勤勉尽责'诸语。
然而.....“
此人到任之后,首务非勘察河道,而是于徐州城中包下酒楼一座,日日宴饮当地士绅豪商,觥筹交错,夜夜笙歌。
其次,将朝廷所拨首批工程款项,提出三成用以'疏通关节'.....其人原话曰:'不先将地方上之窒碍打通,工程断难开展。'
再次,将所募民夫之数虚报一倍。册上载为八千人,实至工地操作者不足四千。多报之四千人之口粮工银,自然尽入其与同党之囊中。
至于工程本身.....缕堤筑成不足二十里,遥堤连地基尚未夯完,分洪河道更仅存于图纸之上,画了几条墨线而已,连第一锹土都不曾动过。
而此人呈报工部之文书中,赫然写道:'进展顺遂,已完工六成。'”
朱由检把这一页翻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但他的指尖,已经微微泛白了。
奏折还没完。
孙承宗接下来写的,是国家水网那条线的情况。
如果说治河那条线是惨不忍睹,那么水网这条线,就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了。
朱由检当初规划的国家水网,核心思路是三个字:蓄、调、联。
蓄.....在洪泽湖、微山湖等大型湖泊修建水库,雨季蓄水,旱季放水,平衡水量。
调.....研究从长江向淮河、从淮河向黄河调水的可行性,利用原有水系和人工河道,构建一个初步的跨流域调水体系。
联.....在每个县的河流上游修建小型水库,也就是水柜,用于灌溉、防洪、补充地下水,把整个水系像一张网一样联结起来。
这套方案需要大量的水泥和劳动力,但朱由检恰恰不缺这两样东西。
水泥.....大明这几年在工部的推动下,各省都建起了水泥窑,产量供应重点工程是够的。
劳动力.....更不缺。这几年天灾不断,流民遍地,与其让他们聚在一起闹事,不如以工代赈,招募流民来修水库,朝廷管饭管住。
既赈了灾,又修了水利,还消化了流民,一举三得。
朱由检当初拍板这个方案的时候,心里是颇为得意的.....这叫什么?这叫把坏事变成好事,这叫化腐朽为神奇,这叫……
这叫他高估了大明官僚体系的下限。
“水柜之事,臣核查南直隶、河南、山东三省册籍。
三省合计,册上报建水柜四百一十二座。
臣令安都府逐一实地勘验,建成且能正常运用者.....
七十九座。”
朱由检的眼皮跳了一下。
四百一十二座,实际只有七十九座。
连两成都不到。
“余下三百三十三座安在?”孙承宗在奏折里替皇帝问了这个问题,然后自己回答:
“其中一百零四座,确曾开工,然半途而废。停工之由五花八门:或曰'水泥供给不继',或曰'民夫逃散',或曰'选址失当须重新勘察'。然臣令东厂逐一核查,此等理由之中,真正可信者不足三成,余下七成皆系托辞.....实情不过是银两被挪作他用罢了。
其中八十七座,根本未曾动工。册上赫然写着'已开工'乃至'已完工',实地查看,连一个土坑都不曾挖过。
最令臣瞠目者,乃余下之一百四十二座。
此一百四十二座,臣初亦以为未曾动工。然东厂番子至地方逐一查勘,始知其情状较之未动工,更为荒诞不经.....
此一百四十二处,皆已开工,皆已完工,甚至皆已大张旗鼓行竣工之典!延请当地士绅观礼剪彩,爆竹燃放三千响,流水筵席铺陈二十桌,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然所修者.....非水柜也。”
朱由检的眉毛缓缓挑了起来。
“不是水柜?那修的是什么?”他下意识地低声问了一句,尽管奏折里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
“臣逐一查明:其中六十一处,银两被挪作修缮当地官衙之用.....或翻新正堂,或加筑后圃,更有甚者竟于衙署之内起造戏台一座,美其名曰'岁时犒属、凝聚僚心'。
三十五处之银两,被挪作修葺当地士绅之宗祠私宅。有司与豪右沆瀣一气,彼出地皮,此出银两.....然此'银两'二字,实乃朝廷之帑藏也。
余下四十六处,银两去向杳然无踪。册上所载为'已拨付施工',然施工者何人、银付与谁、工程坐落何处,统统查无实据,踪迹全无。恰如此笔银两自户部拨出之后,行至半途,忽生羽翼,凌空飞去。
臣年逾七旬,宦海浮沉半生,贪者见之,惰者见之,贪且惰者亦见之。然将朝廷筑坝蓄水之帑银挪去起造戏台者,臣平生仅见,实为开天辟地头一遭。
臣书至此处,执笔之手竟不住颤抖。非因怒也,乃因笑也。臣委实是被这班丧心病狂之辈气得笑出声来了。”
朱由检看到气得笑出声来几个字,自己也笑了。
他继续往下看。
洪泽湖和微山湖的大型水库工程,情况稍微好一点.....毕竟这两个是重点工程,工部专门派了人盯着,地方官想伸手也得掂量掂量。
但稍微好一点的意思,也仅仅是没有烂到底而已。
“洪泽湖水库,石坝主体已竣七成,进度尚在情理之中。然臣令工匠抽验坝体用料,发现水泥掺量显有不足。
陛下当初所定之制,每方石料配水泥浆三斗。实际所用几何?臣令匠人凿开已凝固之坝体一段验之.....不足两斗。
所短之一斗水泥流落何处?臣查得,洪泽湖工地之水泥,有相当之数被监工官员私下倒卖于当地砖窑主及建材商贾。
陛下,水泥此物,于民间实属奇货可居。朝廷水泥窑产量有限,官用尚且捉襟见肘,民间更是一泥难求。一斗官造水泥于黑市之上,可售三倍之价。
彼辈监工之官,便如此将本应加固坝体之水泥,一车一车暗中运出,换作白花花之银两入囊。
臣欲问彼辈一句:他日洪水骤至,大坝溃决,洪泽湖之水倾泻而下,淮扬数百里膏腴之地尽成泽国,百万生灵横遭涂炭之时.....尔等怀中那些银两,堵得住溃口否?”
朱由检读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笑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完全没有。
就像一面刚刚结冰的湖面,平静得不像话,但那冰层下面的水,冷得能冻死人。
王承恩在门外偷偷看了一眼,立刻把目光收了回去。
……
“臣坐镇京师数月,愈查愈心寒齿冷。
陛下推行新政以来,整饬吏治,优加官俸,广开科路以纳贤才,可谓用心良苦,殚精竭虑。
臣原以为,俸禄既优,则贪墨之风当有所敛;新政既行,则人浮于事之弊当有所革。”
“然臣错矣。
臣之所错,在于高估人心。”
陛下优其俸禄,彼辈视为理所当然,转身贪墨如故,且贪时心中更添一层理直气壮之念.....'朝廷既加吾俸,是知吾辈之不易也,吾再取些许,想来亦不为过。'
陛下推行新政,彼辈面上奉行唯谨,暗中阳奉阴违。新政之中但有利于己者,奉行之速无人能及;但有须其出力、担责、得罪人者,则推三阻四,能拖则拖,能赖则赖。
治河须得罪地方豪右,彼辈不敢;筑坝须亲临监工,彼辈嫌苦;退耕还林须挨户劝谕,彼辈怕烦。
然贪墨银两、伪造账册、虚报工程、倒卖水泥.....此等勾当,彼辈一个赛一个手脚利落,一个赛一个花样翻新。
臣有时甚至暗忖:此辈若能将其用于贪墨之聪明才智,哪怕取一成用于正务,则黄河早已安澜,水库早已告竣,漕运早已畅行无阻矣。
惜乎,彼辈不肯。
臣年迈体衰,精力日蹙,实有心无力,独木难支。故冒死具奏,伏乞陛下圣裁。
臣承宗,稽首顿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