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看完了。
朱由检将最后一页轻轻合上,把整沓纸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了御案上。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很久.....久到王承恩在门外都开始担心皇帝是不是睡着了.....朱由检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雕着西洋花纹的木窗。
南洋的夜风裹挟着潮湿的热气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猛烈地摇晃了几下。
朱由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朕这些年,是不是对他们太好了?”
这是朱由检自己在问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登基以来做过的那些事.....
提高官俸,从正一品到从九品,每一级都涨了至少一倍,有的甚至翻了几倍。
开恩科,广纳贤才,让更多寒门子弟有了出头的机会。
朱由检有时候也觉得,治国不能光靠杀人。
杀人是最简单粗暴的手段,但也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
一个好的统治者,应该用制度来管人,用利益来驱动人,用希望来激励人。
所以他涨俸禄、开恩科、搞考核,就是想告诉天下的官员们:跟着朕好好干,有肉吃,有前途,有盼头。
你们不用贪,因为朕给你们的,比你们贪的还多。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以为只要把制度建好了,把待遇提上去了,官员们就会自觉地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离谱。
人心这种东西,不是你对它好,它就会对你好的。
你给它一尺,它就想要一丈。
你给它一丈,它就想要一里。
你把整个天下都给它,它还嫌天下不够大。
对贪婪的人仁慈,就是对勤勉的人残忍。
他给那些贪官涨了俸禄,贪官们拿着涨了的俸禄继续贪。
他给那些懒官留了余地,懒官们把余地当成了理所当然的退路。
而那些真正在一线拼命干活的人呢?
那些在黄土高原上顶着风沙种树的军士呢?
那些在洪泽湖边搬石头修坝的流民呢?
那些在烈日下丈量田亩,在暴雨中巡查堤防的基层小吏呢?
他们流的汗吃的苦冒的险,全都被那些蛀虫给糟蹋了。
他们种的树,因为没有后续管护,枯死了大半。
他们修的坝,因为水泥被偷卖,随时可能垮塌。
他们量的田、报的数,被上面的人随手一改,就变成了另一个数字。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王承恩。”
门外的王承恩几乎是在皇帝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推门进来了.....他一直竖着耳朵等着这一声呢。
“奴婢在。”
“研墨。”
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
又要写东西。
而且是皇帝亲自写。
王承恩不敢多想,赶紧小碎步跑到御案前,熟练地往端砚里注水,拿起墨锭开始研磨。
他研墨的手法比皇帝专业得多.....毕竟这是他干了大半辈子的活儿。
墨锭在砚面上画着均匀的圆圈,力道不轻不重,速度不快不慢,研出来的墨汁浓淡适中,光泽如漆。
但今天,王承恩研墨的手,有一点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刚才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王承恩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皇帝的左手,正无意识地在御案的边缘轻轻叩击着。
这个动作,王承恩见过。
那一次,皇帝也是这么叩着桌面,叩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三族。”
就两个字。
那位犯事人的三族,上上下下二百多口人,一个月之内就从京师的权贵名册上彻底消失了。
所以王承恩现在研墨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今晚这封信写完之后,又会有多少人从大明的官册上消失。
但他知道,一定不会少。
墨研好了。
王承恩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朱由检没有急着动笔。
他先是把孙承宗的奏折又翻开,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极其仔细,偶尔还会停下来,用指尖在某一行字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完之后,他把奏折合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睛,提起了笔。
“孙师台鉴:奏悉。师之愤懑,朕感同身受。”
“孙师”....这是朱由检对孙承宗私下里的称呼。孙承宗不仅是内阁首辅,更是天启皇帝的老师,论辈分,朱由检叫他一声师并不为过。
在正式场合,朱由检称他孙阁老或首辅;在私下的书信里,则称孙师以示亲近和尊重。
“朕行前与师有约:朕在外,家事悉托于师。今览师之奏报,始知朕之家业,已为硕鼠蠹蚁啮噬殆尽,千疮百孔,不忍卒睹。”
“朕不罪师。师年逾古稀,独撑危局,殚精竭虑至此,已属至忠至勤。朕若犹加苛责,是朕不为人也。”
“朕所罪者,朕自身耳。”
写到这里,朱由检的笔顿了一下。
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滴凝固的黑色眼泪。
“朕践祚以来,自诩开明,自诩仁厚。优俸禄、广科路、宽刑典,以为如此则百官归心、天下可治。”
今日始悟,朕不过对饿狼而讲《论语》耳。”
狼不解《论语》,唯识肉耳。置肉于前,食之,复索其次。不置肉,则自往攫取。杖之,惧而暂退。转身,则复扑而来。
朕昔以为,笼牢足固、法网足密,则狼自驯伏于笼中矣。
今乃知.....笼虽固,不能锁贪心;网虽密,不能缚黑手。
唯有一物,可令狼真驯。
使其亲见前狼伸爪者,如何死耳。”
写到这里,朱由检的笔锋忽然一转,
“朕意已决,着令如下.....
“一、师奏所涉贪墨、渎职、欺君诸案,着安都府主鞫,东厂、西厂协缉,刑部、大理寺会勘。三法司但有推诿迁延者,以同罪论处。
二、凡查实侵吞河工帑银者,不论品秩高下,一律褫职拿问,籍没家产,所没之资尽充河工专款。贪墨逾万两者,斩立决,毋待秋谳。
三、凡查实虚报工程、偷减工料者,以'戕害社稷'论罪。首犯斩,从犯流三千里,永不叙用。
四、凡查实盗卖官造水泥者,以'盗鬻军国重器'论罪,比照盗卖军械之例处断。
五、曹州河工道台周某,着即锁拿解京,交安都府严鞫。其于徽州原籍所营宅院,即刻查封。园中太湖石假山,拆之.....运往水库工地砌坝,亦算物尽其用。
六、此案牵连之广,朕心中自有分寸。朕知拔萝卜必带泥,穷追到底,必将株及甚众。或有人谓朕行株连之法,或有人谓朕借题发挥以翦异己,或有人上疏劝朕'宽仁为本,不可滥诛'。
任其言之。
朕行宽仁八载,宽仁出何等结果?宽出一窝胆大包天之硕鼠,宽出一条朝夕可溃之黄河,宽出一张千疮百孔之水网,宽出千万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之苍生。
朕之宽仁,肥蠹虫而饿良民。
此等宽仁,不要也罢。
七、着师全权督办此案。朕与师约:凡师所查所办,朕一概照准,绝不掣肘。有敢阻挠、说情、胁迫者,朕视同此案同党,一体处断。
八、案结之后,朕要一份完备报告:何人贪墨,贪墨几何,以何手段贪墨,银两流向何处,工程败坏至何等程度,补救须费几何银两、几何时日。
九.....”
朱由检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落笔写道:
“朕知之,查案诛人,治标之术耳。欲治其本,须从制度上杜其漏隙。
朕俟南洋事毕,即刻回京。届时当与师及诸阁臣从容计议制度二字。
朕昔以为,制度者,所以约束人也。今乃悟,制度首在慑人。
令人不敢伸手之制度,方为善制。
至于如何令人不敢伸手.....朕胸中已有数策,容归后面议。
师善自珍摄,勿过劳。朕虽远在南洋,京师之事,无日不萦于怀。
朱由检亲笔。“
……
信写完了。
朱由检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他又提起笔,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朱由检将信装入封筒,递给了王承恩。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亲交孙阁老。
“奴婢遵旨。王承恩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朱由检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
“王承恩,你说,黄河里的泥沙,一年能往下游冲多少?”
王承恩一愣,这个问题他哪里答得上来?
但皇帝问了,他就得接话。
“奴婢……奴婢愚钝,不知道。”
“朕告诉你。”朱由检的声音很平淡,“朕当年召集治水的行家们议事的时候,有人算过一笔账.....黄河每年从黄土高原上冲走的泥沙,堆起来能填满整个洪泽湖。”
王承恩倒吸了一口凉气。
洪泽湖有多大,他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听人说过,那是能淹没好几个县的大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