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填一个洪泽湖。”朱由检重复了一遍,“年年填,年年冲,河床年年抬高,堤防年年加固,加到最后,黄河变成了一条悬在百姓头顶上的天河。”
“一旦决口,那就不是发大水,那是天河倒灌,是灭顶之灾。
朕花了三年时间,想出了一套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的法子。上游固土,减少泥沙;下游泄洪,降低水位。两头一起使劲,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把黄河这条悬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降下来。
这套法子,朕自认为不算完美,但至少是对的。方向是对的,思路是对的,只要认认真真地执行下去,二十年后,黄河决口的频率至少能降一半。
可现在呢?“
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游的树没种几棵,田塌了一半,淤地坝垮了三分之一。下游的堤防偷工减料,分洪河道连土都没挖。水库修了不到两成,水泥被偷去卖了,银子被贪了个精光。”
“朕辛辛苦苦攒了七年的家底,被这帮蛀虫啃得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王承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承恩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
“这意味着,”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下一次黄河决口的时候.....而且一定会有下一次.....那些被淹死的百姓、被冲毁的良田、被截断的漕运、被激化的民变……每一条人命、每一亩田、每一石粮、每一场乱子,都要算在这些蛀虫的头上。”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朱由检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疲惫。
他太累了。
在南洋,他要跟土著酋长斗,跟华人豪绅斗,跟红毛番斗,跟时间斗。
著酋长斗,跟华人豪绅斗,跟红毛番斗,跟时间斗。
他还要跟自己的官员斗。
朱由检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人同时在下好几盘棋,每一盘都是生死棋局,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而他的对手们,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有的甚至就坐在他自己的棋盘这一边,表面上是队友,背地里却在偷偷地把他的棋子往对方的地盘上挪。
最可恨的是,有时候他还不能掀桌子。
掀了桌子,棋局就散了,所有人一拍两散,大明这艘破船就真的要沉了。
他只能忍着,一步一步地走,一颗一颗地下,把那些暗中使绊子的棋子找出来,一颗一颗地从棋盘上拿掉。
拿掉一颗,补上一颗。
拿掉十颗,补上十颗。
永远在拿,永远在补,永远不够用。
这就是当皇帝的滋味。
不是坐在龙椅上指点江山的快意,而是在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局里,跟整个天下的人性博弈。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久到王承恩以为皇帝真的睡着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取一条薄毯来给他盖上的时候——
朱由检忽然睁开了眼睛。
“王承恩。”
“奴婢在。”
“这封信,拆开。”
王承恩愣了一瞬,但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已经用指甲小心地沿着火漆边缘划开,将信笺抽出来,重新展平在御案上。
朱由检低头扫了一遍自己方才写的那些字。
目光从孙师台鉴一路滑到朱由检亲笔,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在看一篇与自己无关的旧文章。
看完之后,他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朕方才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头还留着一扇门。”
王承恩不敢接话,垂手听着。
“朕在想,这些人里头,兴许有几个是被上司逼着贪的,有几个是被同僚裹着走的,有几个是家里老娘生了病、实在揭不开锅才伸的手。朕想着,查归查,办归办,但刀子落下去的时候,总该分个轻重,留条缝隙,让那些罪不至死的人有个喘气的余地。”
“这封信不寄了。”朱由检把那几页写满字的信笺拢在一起,随手搁到御案的角落里,“朕重新拟一道旨。你来执笔,朕口授。”
“奴婢遵旨。”
王承恩快步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分处,纹丝不动地等着。
朱由检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大殿里慢慢地走了几步。
王承恩等着。
烛火等着。
整座大殿都在等着。
朱由检走到窗前,站住了。
“敕谕内阁首辅孙承宗、安都府总督田尔耕、西厂提督魏忠贤——”
王承恩的笔落了下去。
“朕前览孙师所呈河工弊案奏报,彻夜不寐,反复披阅,掩卷之余,痛心疾首。朕本已亲笔修书一封,拟循常例处断。然朕再三思量,终觉此案非寻常贪墨之案可比,循常例则不足以惩其恶,用常刑则不足以儆其后,更不足以告慰天下受害之苍生。”
“故收回前书,另颁此敕,以昭朕意。”
朱由检的语速不快,每说完一句,都会停一停,留出足够的时间让王承恩把字写完整。
这种节奏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平时皇帝口授旨意,语速都比这快得多,有时候王承恩的笔都跟不上。
今天这么慢,不是因为皇帝在斟酌措辞,而是因为他要确保每一个字都被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
一个字都不能错。
因为这道旨意里的每一个字,出去之后都是要见血的。
“朕自登基以来,于吏治一道,素持宽仁之旨。
优俸禄,使百官不必为稻粱谋;广科路,使天下英才皆有进身之阶;设安都府以肃纲纪,然执法之度始终不越'惩前毖后'四字之范围。朕之用心,自问可对天地、可质鬼神。”
“然八载宽仁,朕得何果?”
“得者,百官之变本加厉也。得者,硕鼠之肆无忌惮也。得者,朕苦心擘画三载之治河大计被蠹蚀得支离破碎也。得者,千万百姓仍在黄河悬刃之下,旦夕不保也。”
“朕之宽仁,初衷在于信人心尚有可救之余地。”
“今朕不信矣。”
停顿。
长长的停顿。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此案,着即彻查。穷追到底,不留死角,不设期限,不问情面。”
“着安都府主鞫,东厂、西厂协缉,刑部、大理寺会同勘验。四衙合力,各司其职。但有推诿塞责、迁延时日者,朕以同罪论处,绝不宽贷。”
“凡涉案之官吏、胥役、商贾、匠头,不论品秩尊卑、身份贵贱,一体追查,不得遗漏一人。纵已离任、致仕、调转他处者,亦须追溯查办。纵已身故者,其家产族人仍在,该没者没之,该办者办之。人虽死,账不销。”
王承恩写到人虽死账不销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微微一滞。
他想起了洪武年间的一桩旧事。
太祖皇帝查办空印案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一次,牵连的官员数以万计,杀得人头滚滚,朝野震恐!
今晚这道旨意,虽然还没说到具体杀多少人,但那股味道,已经出来了。
是太祖的味道。
“以下为量刑之制,朕亲定之,着三法司遵照执行,不得擅改一字。”
朱由检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走回御案前,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赶紧低下头,笔尖悬在纸上,等着。
“凡贪墨河工帑银,经三法司会审查实、证据确凿者,依赃银之数分四等定罪——”
“第一等。”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御案上点了一下。
“贪墨两千两以上者——斩。抄没家产,充入河工专款。”
王承恩把斩字写下去的时候,手是稳的。
朱由检伸出两根手指,在御案上又点了一下。
“贪墨两万两以上者——本犯斩首,枭首示众,传示犯官原籍及任所。”
“抄没本犯全部家产。”
“其一族——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凡同居共财者——成年男丁流放三千里,充苦役,永不叙用。女眷没入官府。未成年者,入官为奴,年满十六再行发落。”
王承恩写到一族两个字的时候,握笔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第三等。”
三根手指。
“贪墨十万两以上者——本犯凌迟。”
“一族照前例处断。”
“此外,其岳家、其母族——凡二族之内有官身者,一律褫职,永不叙用。无官身者,三代之内不得科举、不得入仕、不得从军、不得经商。“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
“第四等。”
“贪墨白银五十万两以上者。”
“本犯凌迟处死,刑毕枭首,传首九边,悬于各镇城门之上,示众一月。”
“三族。”
“父族、母族、妻族,三族之内,成年男丁,斩。”
“未成年及女眷,流三千里...”
“家产,抄没充公,一文不留。宅院田产,充作官产。金银细软,充入河工专款。”
“朕要让天下人看清楚——伸这个手的代价,不是你一个人的脑袋。是你爹娘的命,是你妻儿的命,是你岳家的命,是你舅家的命!”
王承恩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了。
“以上四等量刑,自此敕颁行之日起施行。追溯之期,上溯至崇祯三年河工开工之日。凡在此期间犯事者,无论现居何职、身在何处,一律适用。”
“已故者,追夺一切封赠,家产族人照例处断。”
说完量刑的部分,朱由检忽然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他背对着王承恩,面朝窗户,双手背在身后。
“还有一件事。”
“着礼部尚书温体仁,即刻知会《大明周报》编纂司。”
王承恩的笔又提了起来。
“自即日起,河工弊案每查实一名要犯——朕说的是要犯,四品以上的,或者赃银过十万的——证据链固定,三法司会审定罪,刑罚执行完毕之后,《大明周报》须于下一期刊发专文,详述其罪。”
朱由检转过身来,看着王承恩。
“朕要故事。”
“每一个犯官,从头写起。他是哪里人氏,什么出身,寒门还是世家,几岁开蒙,几岁中举,几岁中进士,殿试排第几名。他初入官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曾意气风发、满腔抱负?是不是也曾对着爹娘发过誓,说要做一个青天大老爷?”
“然后写他是怎么变的。第一次伸手是什么时候,拿了多少,拿的时候心里怕不怕,手抖不抖,夜里睡不睡得着。第二次呢?第三次呢?到后来是不是就不怕了,不抖了,睡得比谁都香了?”
“写他贪来的银子花到了哪里。是盖了几进的宅子,是买了多少亩的田,是纳了几房小妾,是给儿子捐了什么官,是在后花园里堆了多大的太湖石假山。
写得越细越好,细到他家厨房里用的是什么灶、卧房里挂的是什么帐、小妾头上戴的是什么簪子——这些东西,全是用河工的银子换来的,全是用百姓的血汗堆出来的,朕要让天下人看看,他们的血汗变成了什么模样。”
朱由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再写他是怎么被查出来的。东厂的番子是怎么顺藤摸瓜的,账册上的漏洞是怎么被发现的,他藏银子的手段有多高明、最后又是怎么露出马脚的。
这些细节,写出来,让那些正在贪的人看看——你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手段,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是一层窗户纸。”
“最后写他的下场。怎么被抓的,审讯的时候说了什么,是硬气到底还是跪地求饶,判的什么罪,行刑那天是什么天气,刑场上围观的百姓有多少,他跪在那里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从他少年得志写到他身首异处。从他春风得意写到他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