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摇了摇头,他知道,大明朝堂上下,伸手的官员绝对不止孙承宗奏折上查出来的这些。
这黄河河工弊案,不过是冰山一角,是这具庞大帝国身躯上被戳破的一颗流脓的毒疮。
没戳破的地方呢?
盐政?市舶?
甚至是那些打着支援前线旗号,暗地里却在倒卖军需的转运衙门?
这些年,安都府、东厂、西厂,这三把本该悬在百官头顶的帝国利刃,干什么去了?
朱由检心里比谁都清楚。
为了开疆拓土,为了对付那些盘踞在南洋的红毛番,为了把大明的龙旗插到更远的大陆上……安都府和东西厂的精锐人马,大半都被他抽调到了对外开拓,军事情报和压制新占领土的事务上。
至于对内监管?
朱由检在心里冷冷地复盘着自己这些年的内政手腕。
对内监管成了一阵风。
就是皇帝忽然想起某件事,或者某件事烂得捂不住了,皇帝便雷霆大怒,下旨严查。
于是厂卫倾巢而出,诏狱人满为患,砍掉一批人头,抄没一批家产,杀得朝野战栗,百官跪伏。
严打这一阵,吏治就好一阵。
可风总有停的时候。
当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海外,当厂卫的缇骑再次策马奔赴边疆,当这股严打的风刮过去之后……那帮蛰伏在暗处,吓得瑟瑟发抖的硕鼠们,就会重新探出头来。
他们会拍拍身上的灰尘,看一眼空荡荡的同僚的位置,然后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要赶在下一次风暴来临前捞够本”的疯狂,变本加厉地继续贪婪!
处理一批,就斩掉一批。
斩掉一批,再换上一批新的。
可新的换上来,只要风头一过,照旧还是贪!
“王承恩。”朱由检的声音幽幽地飘荡在夜色里,“朕算过一笔账。”
“奴婢听着。”王承恩大气都不敢喘。
“朕登基八年多了。”朱由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粗糙的木纹,“这八年里,朕真正安安稳稳坐在京师紫禁城里,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理政的日子,加起来,满打满算,不到三年。”
算上前期他为了稳固皇权,掌控朝廷和军队而四处奔波暗中布局的时间,再算上后来御驾亲征、开拓南洋、巡视天下的时间……
他这个大明皇帝,其实是个常年不在家的皇帝。
朱由检的眼底闪过浓烈的悲哀与嘲弄。
这意味着他对天下官员的震慑力,并非来自于他日常的君威,并非来自于一套严密无死角的日常监察体系。
他的震慑力,实际上仅仅是来自于那些隔三差五爆发,被《大明周报》广泛传播动辄诛族的大案要案!
靠着一阵又一阵的血雨腥风,在维持着这个庞大官僚机器的底线运转。
事实证明,不管用。
杀人能制造恐惧,但恐惧是有时效性的.....
当你不在家的时候,再锋利的刀挂在墙上,也吓不住那些饿急了的狗。
岂有此理!
朱由检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难以名状的憋屈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岂有此理……”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着满口的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满嘴是血。
放眼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像他一样?
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啃过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他在黄土高原的风沙里吃过满嘴的泥土;他在南洋这潮湿闷热毒虫遍地的雨林里,顶着疟疾和瘴气的威胁,跟红毛番的火炮算计着射程,跟那些狡诈的土著酋长玩着吃人的阳谋。
大明帝国的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在前线风里来雨里去,熬得满眼红血丝,为了什么?
为了给这个原本千疮百孔的帝国攒点家底!
为了让大明的战舰能开遍四海!
为了让华夏的百姓不用再遇上灾荒就易子而食!
可他们呢?
那帮饱读诗书,满口仁义道德,张嘴孔孟闭嘴圣贤的大明官员们呢?
朱由检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幅荒诞而真实的画面.....
在深宅大院里,在自己的府邸中,那些大人们正穿着云锦裁制的常服,靠在黄花梨的太师椅上。
地龙烧得暖暖的,或是冰盆散发着幽幽的凉气。
面前摆着的是松江府送来的特供鲈鱼,杯里倒的是绍兴窖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怀里……左边搂着秦淮河畔刚梳拢的艳丽,右边抱着江南水乡买来的瘦马。
他们吃着山珍海味,喝着琼浆玉液,一只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在女人怀里肆意,嘴里或许还在高谈阔论着“圣君在朝,天下太平”,甚至还要惺惺作态地赋诗一首,赞颂一下远在南洋“辛苦”的皇帝陛下。
然后,一转身,他们就大笔一挥,把用来修黄河大坝的几万两、几十万两救命银子,悄无声息地划进了自己的私账。
把用来浇筑堤防的水泥,换成了泥沙和干草。
凭什么?
“朕在前线拿命搏,你们他妈的在大宅子里吃喝玩乐左拥右抱?!”
朱由检终于没忍住,极其粗鄙的脏话从他口中低声骂了出来。
王承恩吓得直接把头磕在了地上。
皇帝连市井骂人的话都用出来了,可见这已经是愤怒到了即将失控的边缘。
但朱由检没有失控。
真正想杀人的时候,是不需要大喊大叫的。
只需要把刀磨快,然后找准脖子,一刀切下去就好。
朱由检现在不想喊叫,他只想磨刀。
一阵风吹来,将他微微有些发热的头脑吹得冷静了几分。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厂卫的架构已经不适应如今这个急剧膨胀的帝国了。
安都府和东西厂要统管全局、镇压不臣,要渗透海外、刺探敌情,要盯着军工、火器、航运。
这些刀子,都被绑在了大国争霸这辆战车上!
既然如此,那就再铸一把刀。
一把只对内不对外,只对官不对民的刀。
“王承恩,记下来。”朱由检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奴婢在听。”王承恩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提笔。
“朕决定,俟南洋事毕,班师回京之日,便是大明官制重塑之时。”
“三法司,六部,东西厂,安都府……这些衙门,各有各的牵绊,各有各的利益交葛。他们查自己人,总会留三分情面;查别的衙门,总会有权力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