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一个完全独立于大明现有所有官僚体系、军方体系、特务体系之外的衙门。”
朱由检的语速极慢,像是在脑海中一点点构建着那个恐怖的怪物。
“这个部门,不需要管军事,不需要管民生,不需要管外交。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监察百官!”
“从内阁首辅到从九品的巡检司司吏;从京城的六部堂官,到偏远县城的刀笔吏。天下千万官员,皆在其监察之下!”
“这个衙门只对朕一个人负责。其人员选拔只从各级学堂、底层军户、甚至是从小培养的孤儿中挑选。朕要他们像没有感情的恶犬一样,死死咬住大明官场上的每一丝铜臭味!”
“给他们最大的权限:闻风可奏,拿人无需三法司过手,审讯无需刑部旁听。他们的账册就是催命符;他们的诏狱就是无底洞!”
朱由检说到这里,眼中闪过寒光。
“既然觉得朕给的俸禄不够吃,既然觉得大宅子里的酒好喝,那朕就给他们配上这天底下最凶狠的恶狗。朕要让大明的每一个官员,在端起酒杯的时候,手都会忍不住发抖;在搂住女人的时候,都会觉得有一双眼睛在床榻底下盯着他!”
王承恩一字不落地将这些话记了下来。
他跟了皇帝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皇爷了。
皇帝既然说出了这种构想,那就说明,这把名为独立监察的恐怖铡刀,已经在皇帝的脑海里画好了图纸,只等回京,就要开始锻造了。
大明官场,马上就要迎来一场真正意义上不留死角的腥风血雨。
就在大殿内这股阴郁,恐怖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时候。
“报.....”
殿外,突然传来极其短促且压抑的脚步声。
那是专属于安都府高级缇骑的脚步声,在这种深夜,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绝密情报,任何人都不敢靠近皇帝的寝宫百步之内。
“陛下。”门外传来安都府随扈千户低沉沙哑的声音,“安都府加急绝密红头急递。”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那名穿着飞鱼服、浑身被汗水和露水湿透的千户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火漆封死的赤红色铁筒。
王承恩快步走上前,检查了火漆和暗记,确认无误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过铁筒,退回御案旁,用特制的小刀挑开火漆,从中倒出了一份密报。
他将密报双手呈给皇帝。
朱由检接过密报,并没有立刻看,而是走到烛台旁,用剪子剪去了一截烧焦的烛芯。
烛光顿时明亮了许多,将他那张清瘦冷峻的脸庞照得纤毫毕现。
他低下头,目光扫字迹。
只看了一眼,朱由检那双狭长的眸子便微微眯了起来。
这是一份关于南洋诸国.....确切地说,是关于那些已经被大明铁骑踏平,被大明水师轰碎了国门的前朝余孽的情报。
安南、真腊、暹罗……这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的皇族、贵族、以及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地方望族。
安都府的密探发现,这帮被剥夺了特权的余孽们,对皇帝还没赶尽杀绝并不怎么领情。
过去三个月内,在安南的原升龙府旧址附近,在真腊的洞里萨湖边,在暹罗的密林深处……那些昔日的皇室血脉、公侯伯子男们,开始频繁隐秘地聚集到了一起。
他们没有像那些蠢笨的土著一样直接拉起旗帜造反.....毕竟大明的火炮阵地就在几十里外,此时扯旗无异于找死。
但他们各种密会。
在谈论“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
在谈论大明虽然势大,但“蛮夷不谙水土,必不能长久”。
在谈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们甚至在暗中串联那些被大明剥夺了土地的旧地主,试图筹集金银,秘密购买西洋人的火枪。
更有甚者,真腊国的一个前朝皇子,竟然在暗中接触当地的蛊毒巫师,试图在明军的饮水里下毒。
虽然目前都只停留在密谋和幻想的阶段,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武装叛乱。
但在一个帝王的眼中,密谋本身,就已经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宽仁……”朱由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之前更冷,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子。
“朕今天这是怎么了?刚刚在黄河案上反思了宽仁的荒谬,这南洋的宽仁结出的恶果,就马上送到了朕的案头。”
他抬起头,看向王承恩,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王承恩。人心就是这么贱。”
“朕推平了他们的国家,没有把他们全族贬为奴隶,没有把他们的女人赏赐给军汉,甚至允许他们保留几座宅子当个富家翁。”
“朕以为,这种亡国之君还能活命的恩典,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安分守己地度过余生。”
“可是他们呢?他们聚在一起喝茶,作诗,怀念他们曾经高高在上的日子。他们觉得大明抢了他们的东西,他们做梦都想把那些奴隶、土地和金银珠宝再抢回去。”
朱由检慢慢地踱步,走到墙边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南洋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从安南划到暹罗,再划到真腊,乃至现在卢象升和郑芝龙正在攻城拔寨的地方。
在这张图上,这些地方都已经被标注为了大明的行省。
但在那些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却藏着无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正嘶吐着信子,等待着大明这头巨兽打盹的时刻。
“他们没有扯旗造反,是因为他们不敢,不是因为他们不想。”
朱由检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老辣。
“历朝历代,对待亡国之君和前朝贵族,无非两派做法。”
“一派是宋太祖那样,杯酒释兵权,善待柴氏子孙,留个千古仁君的美名。”
“另一派嘛……”
朱由检没有说下去,但他心里想的是谁,王承恩一清二楚。
是太祖朱元璋。
太祖打下天下后,是怎么对待那些旧势力的?是怎么对待那些元朝余孽和割据群雄的宗族的?
杀。
杀得干干净净,杀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朱由检闭上眼睛,脑海中两种思潮在激烈地交锋。
“名声是个好东西。”朱由检轻声喃喃,“可它也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他睁开眼,目光已经如两把出鞘的寒刃。
“斩草除根,这是自古以来的优良传统。”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御案上的摇曳烛火,
“做皇帝的,不能怕手脏。”
“朕若是留下他们,为了图一个宽宏大量的虚名,那么接下来的几年、几十年,朕的军队、朕的官员、朕的子孙后代,就要在这片南洋的土地上,时刻防备着暗处的冷箭,防备着水井里的毒药,防备着那些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的叛军。”
“那是无穷无尽的担惊受怕。大明要在这里耗费无数的军费去镇压,要死无数的人。”
“但如果朕现在把他们全杀了。”
朱由检笑了笑,笑意中带着些病态的轻松感,就像是解开了一个多年未解的死结。
“愧疚一阵子,总比担惊受怕一辈子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