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黑压压一片衣衫褴褛的暹罗战俘。
这几个月里,他们一直跟在大明军队屁股后头,啃着馊掉的米根,忍受着大明士兵鄙夷的眼光,活得连野狗都不如。
而在他们的正对面,是几百年来的宿命世仇,那个曾经屠戮了暹罗王城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缅甸老家。
懂得暹罗语的大明士卒们站在装满泥土的车架上,手里举着铜皮卷成的铁皮喇叭,对下面那些麻木的眼球嘶喊。
“里头,是阿瓦城!你们老祖宗流血的地方!”
暹罗战俘的人群中传来微微的骚动,一些人干裂的嘴唇在颤抖。
“大帅有令!破城之后。这城里的活人、金银、粮食,随尔等如何摆弄!抢足一天!”
人群死寂。
随后,剧烈且粗重的喘息声在这三万多乞丐般的队伍里弥漫开来。
“最重要的一条!这趟攻城,不用斩首计功。谁能活着摸到城墙垛子,第一个上去把缅甸那杂毛旗砍下来的首批两千人……抹除俘虏贱籍!赏发大明正红军服!直接编入大明皇家水陆两军的藩军正统序列!”
这一句话,直接斩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人性与恐惧的锁链。
在这群南亚卑贱俘虏的眼中,加入那个拥有能引来天火和大炮的神迹帝国,那简直比登天成佛还要令人疯狂。复仇的极乐与阶级跨越的终极渴望在这一瞬间躁动了起来!
杀啊——
连攻城梯都没几架的暹罗俘虏营,在没有一声战鼓催促的情况下,如同崩塌的黑色泥石流,咆哮着涌向了阿瓦城。
城头上的守军射出密集的箭矢,第一排的暹罗人被钉死在泥水里。
若是换作平常的仆从军,早散了。
可这帮人已经疯了。
一个脖子被打穿一半的暹罗汉子,一边吐着血沫,一边把同乡温热的尸首扛在肩上当盾牌,脚下踩着内脏,顺着轰塌的碎石堆拼命往上爬。
有的火枪打不响了,他们直接丢了枪,拔出卷刃的柴刀,一旦靠近了守军,连刀都不用,像发狂的猴子一样跳上去,直接张开嘴,狠狠咬住缅兵的脖子撕扯。
一块滚木砸烂了下方一个暹罗人的脸,紧随其后的同伴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满脸被喷溅了脑浆,怪叫着借着那一层血肉继续攀登。
阿瓦城这座在缅甸人眼中坚不可摧的王城,就在这种连魔鬼见了都要反胃的肉搏中,被这群红了眼的恶犬一片片撕成了碎片。
大营后方,洪承畴看着手里单筒望远镜传来的画面。
旁边的副官擦了擦虚汗:“大帅……这等酷烈……”
洪承畴面无表情地放下望远镜,“死的是大明的儿郎吗?”
……
北部的一座掸族土司高脚楼里,大雨倾盆。
一个穿着青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小旗,悠然地喝着当地苦涩的土茶。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掀开了盖子的樟木大箱子。
里面是一整箱铸造得极其规整的五十两一个的大明足赤银元宝,银光把那皮肤黝黑的掸族大头人照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差爷……大明上国的要求,我们懂,可要打缅军,怕是有些损失……”土司擦着冷汗,试图谈条件。
锦衣卫小旗笑了一下,笑容冷得像条蛇:“头人弄错了,大明从来不要朋友替咱们打仗。”
他站起身,伸出脚尖,踢了踢那一锭锭沉甸甸的官银。
“一颗戴着缅军号衣或是削了那个发式的脑袋,无论大小,不论男女,不问出身。”小旗盯着土司那因为极度贪婪而充血的眼睛,“换这桌上的碎银子。”
土司猛地咽了一口口水。
在他们这种用贝壳和破铜钱换盐巴的地方,哪怕是大明给的点点碎银,都这能买一家人十年的命!
“没名册,不认人。大明在出山的关口设了秤房,咱们只点数,结现钱。多干多拿,先到先得。诸位,发财的营生,别怪上国没照顾你们。”锦衣卫拍了拍手上的灰,戴上斗笠走入了雨中。
不过短短五天,整个缅甸山区彻底疯了。
一处漏雨的破庙里。
一名死里逃生的缅军百户刚刚包扎好伤口。
昨天,村里的一个老寡妇好心给了他一碗粗饭,让他在此借宿。
他在睡梦中梦见了自己的家乡,嘴角露出些许容。
可突然,他的眼皮一抽,胸口传来了极其可怕的凉意。
他睁开眼,那是半截生锈的劈柴镰刀,死死地割进了他的喉管里。
那个曾给他施舍饭食的老寡妇,正骑在他的胸口,平时干瘪无力的双手此刻不知从哪来了一股野猪般的巨力。
不仅是她,寡妇的身后,还跟着五个拿着锄头的半大小子,那是她的侄子。
百户想喊,可气管已经被切开,只能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明国老爷说……真金白银!阿旺!按住他的手脚!血别喷远了!银子啊——”寡妇那本该凄苦的脸孔因为无尽的贪婪而扭曲得极其狰狞。
恍如一夜之间,所有的忠诚道义和淳朴都在闪光的白银面前被剁成了肉泥。
有些缅军没有死在大明的枪下,却在睡梦中、在拉野屎的坑边、在喝水的小河畔,活活闷死、砍死、勒死,塞进背篓里,去换取能够吃顿饱饭的银锭。
……
工兵营前线。
一名曾经在阿瓦城里吟诵佛经的高等僧正,如今只穿着一条遮羞的破布,骨瘦如柴的肩膀上压着一根圆木。
他的双脚完全陷入了及膝的黑色腥臭烂泥中,每一次拔腿,都有令人作呕的水蛭从肉里被扯拉出鲜血。
“快点!”
旁边监工的,正是那些曾经跟他们是死敌,现在披上了大明次等半身甲,满脸跋扈的暹罗仆从军。
皮鞭如毒蛇般撕裂了僧正后背最后一块好肉。
僧正痛哼了一声,脚下一软,一头栽进了冒着气泡的黑色烂泥里。
圆木滚落,压断了他的小腿。
泥浆灌进了他的鼻腔,他本能地在泥里痛苦挣扎,试图用尽全力仰起头来。
但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泥潭前方,一名穿着大明正四品武官服,靴子上一尘不染的工程营将官,正一手打着绸伞,一手拿着一块雕花的怀表看时间。
他眉头一皱,转身对一旁的随行账房吼道。
“大军进兵的期限还有三十八天,到下个隘口还差三里路。垫土!快填!”
一声令下,后续几百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缅甸苦役挑着满筐的黏土和巨木涌了上来。
“大人,坑里还有.....”一名稍显年轻的校尉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的僧正。
“路面压实,填平算球!时辰耽误了,用你的脑袋补?”将官极其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
惨叫声连半息都没有维持住。
泥水、树木、巨石在一层一层地往下砸。
紧接着,上百人抬着夯土石滚,直接在这路基上滚压过去。
疟疾每天带走人,可洪承畴只管按日推进里程。
在给皇帝的折子里,一切都是那么云淡风轻....
“旱季已至,若开道平。微臣已集炮两百,精锐五万,不日越境登顶。兵锋所过,只余白骨作基,再无毒雾掩目。大军踏血西行,将直视天竺洋!请吾皇,静候大明万劫不世之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