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傲慢,这种对制海权近乎蔑视的战略盲区,在朱由检看来,简直就是一把直插莫卧儿心脏的利剑。
将近万里的海岸线。
完全不设防!
朱由检闭上眼,那些在脑海中被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作战方案,如同一幅巨大的水墨长卷在他的意识中徐徐展开。
他可以让郑芝龙的舰队在任何一个点登陆。
任何一个!
从孟加拉湾最北端的吉大港,到印度半岛最南端的科摩林角,再到西海岸的果阿以北,万里的海岸线上,每一寸沙滩、每一个河口、每一座港口城市,都是大明水师可以随意撕开的突破口。
莫卧儿的三十万骑兵很厉害?
那就让他们跑。
让他们在万里的海岸线上来回奔命。
今天大明水师在吉大港登陆一个师,明天在马德拉斯投送两千人,后天在卡利卡特炮击港口。
让那些帖木儿的后裔骑着他们引以为豪的战马,在烈日下沿着漫长的海岸线疯狂地来回奔驰,直到战马口吐白沫倒毙在沙滩上,直到骑兵的铁甲在热带的阳光下烫得能煎熟鸡蛋。
而大明的水师呢?
战舰在海上走,比马在陆上跑快得多。
今天在这里打完,明天收帆转舵,三天后就出现在千公里外的另一个点上。
莫卧儿人永远不知道下一拳会落在哪里,永远处于被动防守,疲于奔命的绝望境地。
更致命的是补给线。
莫卧儿帝国的经济命脉,相当一部分依赖于海上贸易带来的关税收入和商品流通。
棉布、香料、宝石、靛蓝……这些让欧洲人趋之若鹜的天竺特产,全部要通过海路运出去换回白银。
而一旦大明水师封锁了整个印度洋的航路,莫卧儿帝国的对外贸易将在一夜之间归零。
没有贸易收入,就养不起那三十万骑兵的粮秣军饷。
养不起兵,那些本就貌合神离的地方领主就会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
而一旦地方生变,沙贾汗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儿子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从各自的封地扑出来,先把自己的老子和兄弟撕成碎片!
大明甚至不需要在陆地上与莫卧儿的主力进行任何一场正面决战。
只需要掐住海洋,封锁贸易,定点登陆骚扰,然后.....
等这头外强中干的巨兽自己从内部腐烂、崩塌、四分五裂。
然后,大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从容不迫地走进那片富饶得流油的恒河平原,收割一切。
这便是朱由检反复打磨的核心战略:以绝对制海权为根基,以海制陆,以围代攻,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的上策。
朱由检从来不会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方案上。
更何况...等,他也等不起!
最低下限,是以孟加拉为突破口,先取天竺东部最富庶的粮仓,建立稳固的陆上桥头堡,然后步步蚕食。
至于最下的下策,则是在一切手段都失效的极端情况下,集中全部陆海精锐,与莫卧儿帝国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全面战争.....朱由检不想走到这一步,但他也绝不惧怕走到这一步!
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这八个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死死地钉在朱由检的心底。
他太清楚历史的窗口期有多短暂了。
沙贾汗如今尚在壮年,帝国的表面秩序还能维持。
可一旦再过十年、二十年,要么莫卧儿自行崩溃.....那时大明未必能赶上瓜分盛宴;要么某个强势的继承者完成内部整合,重新将帝国捏成铁板一块.....那时再想动手,代价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而大明自身呢?
朱由检冷冷地审视着自己的帝国。
建奴灭了,蒙古散了,倭国成了海东省的矿奴,朝鲜并入版图,南洋收入囊中,西北满桂的铁骑已经推到了天山脚下。
财政被海贸彻底盘活,每年光是马六甲海峡的关税收入就足以养活三个边镇的兵马。
新式火器营的燧发枪和野战炮已经完成了第三代换装,射程和精度远超同期欧洲最先进的武器。
郑芝龙的远洋水师拥有各型战舰过千艘,从五百料的快速巡洋哨船到三千料的重型炮舰一应俱全,火力投射能力足以在任何一片海域碾碎当今世上任何一支舰队!
这是大明开国二百七十年来,国力最鼎盛、军力最强横、战略态势最有利的巅峰时刻。
错过这个窗口,就再也不会有了。
朱由检比任何人都清楚,盛极必衰是铁律。
今天他能以铁腕压服朝野百官、驱使虎狼之将征战四方,可他不可能永远坐在这把椅子上。
一旦他百年之后,继位者若是个守成之主,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文官集团,利益集团就会像野草一样疯狂反弹,所有的对外扩张都会被冠以“穷兵黩武”的罪名,所有的海外领土都会被那些目光如豆的庸碌之辈视为“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鸡肋!
到那时,大明将重新缩回那个闭关锁国,自娱自乐的乌龟壳里,直到下一个轮回的屈辱降临。
所以他必须在自己还坐在这把椅子上,还能以帝王之威驱动整个国家机器的时候,把所有能打下来的地盘全部打下来,把所有能建立的秩序全部建立起来,把大明的版图和利益扩展到一个哪怕后世子孙再怎么败家也败不完的程度!
这绝不是好大喜功,而是朱由检对历史最深刻的恐惧,以及由这恐惧催生出的最疯狂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