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行在的夜,从来不像紫禁城那般沉寂得令人窒息。
南国的夜是活的,是湿漉漉的,是带着呼吸的。
廊外那些被暹罗旧王室精心修剪了百年的菩提老树,在入夜后的海风里发出沙沙的絮语,像是千万条不安分的细蛇在枝叶间穿行。
远处港口永不熄灭的灯火倒映在黑缎子般的海面上,将那些停泊着的巨型战舰勾勒出沉默而狰狞的轮廓。
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热带夜鸟从头顶掠过,拖着尖锐的啼鸣划破夜幕,随即被更深处丛林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吞没。
朱由检没有睡。
御案上的烛火已经换过三轮了。
堆叠在御案左侧的,是安都府对外情报司这几年来呕心沥血从天竺方向搜罗回来的全部核心档案。
那些羊皮卷和宣纸册子,加起来足有半人高。
每一卷上都钤着殷红如血的“绝密”大印,光是这两个字的背后,就埋着不下二十名潜伏在天竺各土邦中情报暗桩的性命。
朱由检对莫卧儿帝国的了解,早已不是什么道听途说的皮毛。
他知道的东西,甚至比那些莫卧儿帝国地方省督自己掌握的还要多。
沙贾汗。
这个名字在朱由检嘴里被无声地咀嚼过无数遍。
按照情报司从天竺内部渗透回来的最新通报,这位莫卧儿帝国的第五代皇帝,正处于其统治的绝对鼎盛之巅。
他在拉合尔的宫殿里挥金如土,正在恒河平原上修建一座据说要用纯白大理石和宝石镶嵌而成的巨大陵墓,以纪念他那死去的爱妻。
整个帝国的疆域从北方的喀布尔山口一路延伸到南方德干高原的边缘,覆盖了南亚次大陆绝大部分的肥沃土地。
这当然不是一个衰世之国。
朱由检从来不允许自己犯那种最低级的战略误判.....将敌人想象成一碰就碎的纸糊灯笼。
那是亡国之君才会犯的蠢病。
他手边摊开着的一份核心情报卷宗上,用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罗列着莫卧儿帝国的军事实力概要:
“……莫卧儿常备精锐骑兵约二十万至三十万众,以突厥—蒙古混血骑兵为核心主力,弯弓驰射之术承自帖木儿旧制,骑术精良,冲阵凶悍。各地封建领主另可征召地方骑兵不下五十万,虽良莠不齐,然数量庞大,不可轻忽……”
“……帝国拥有成建制战象部队约三千头至五千头,披甲执矛,用于冲阵破敌,声势骇人。其战象背负铁塔,内藏弓弩手与投掷手,冲击步阵时如移动堡垒,寻常步卒对其束手无策……”
“……火器方面,莫卧儿已从奥斯曼帝国与葡萄牙人处获得基础铸炮技术,拥有重型攻城炮约六百门至八百门,野战轻炮数量不详但绝不在少数。其炮兵虽逊于大明新式火器营,然绝非全然不知火药为何物之蛮荒部落……”
朱由检的手指在“三十万骑兵”与“五千头战象”这两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烛光将他修长的手指映出一道棱角分明的阴影,像一把无声的刀。
三十万骑兵,五千头战象。
当年努尔哈赤倾巢而出也不过十万八旗,蒙古林丹汗鼎盛时期的察哈尔铁骑不过六七万,而莫卧儿帝国仅常备精锐便是这等规模,若将地方征召兵力全部算上,动员总兵力轻松突破百万之数。
这绝不是什么软柿子。
这是一头真正的巨兽。
一头身躯庞大到足以让整个南亚大地在它的脚步下颤抖,带着帖木儿血脉残暴基因的铁甲巨象。
但在这份情报卷宗的下半部分,还有另外一组信息:
“……莫卧儿帝国内部储位之争日趋白热化。沙贾汗四子.....达拉·希科、沙·舒贾、奥朗则布、穆拉德.....各拥兵自重,明争暗斗已至水火不容之地步。
长子达拉·希科受帝宠但军功不著,三子奥朗则布骁勇善战、手握德干军权,野心勃勃;诸子各辖数省军政,形同国中之国,帝国之统一,实系于沙贾汗一人之寿数与威望……”
“……教派矛盾深如沟壑。莫卧儿皇室信奉天方教,然帝国境内天竺教人口占绝对多数。前代阿克巴大帝尚能推行包容之策,至沙贾汗世代已趋保守,地方教派冲突频仍。南方马拉塔诸部以天竺教为旗帜,暗中积蓄力量,随时可能揭竿……”
“……地方割据已成痼疾。各地扎吉达尔名义上效忠皇帝,实则自行征税、自养兵马、自设法令,中央号令出拉合尔不过数百里便层层折扣。帝国之庞大,实为虚胖;其统一之形态,更类似于以皇权为绳索松松捆缚之沙袋,一旦绳断,沙散四方……”
看到此处,朱由检轻轻将手中的卷宗合上,仿佛合上了一本已经被他翻烂了的旧账簿。
巨兽,确实是巨兽。
但这巨兽的骨头是酥的,血管里流的不是铁浆,而是随时会在内部凝结成致命血栓的腐败之脓。
它的外壳看着坚不可摧,内里却已经被储位之争,教派仇恨和地方离心这三把慢刀片,一刀一刀地割出了无数道看不见的裂缝。
朱由检太熟悉这种状态了,因为之前的大明,比这还要烂上十倍。
而在所有这些致命内伤之上,还有一条最核心最根本最让朱由检在深夜里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的绝世破绽.....
莫卧儿帝国,没有海军!
不是海军不强,不是水师落后,而是.....几乎没有。
这个疆域覆盖了整个南亚次大陆,坐拥万里漫长海岸线的庞然大物,其全部的国家战略思维都被锁死在了大陆内部。
它的皇帝关心的是如何在开伯尔山口挡住波斯人的骑兵,如何在德干高原压服那些不听话的地方苏丹,如何在恒河平原上用战象碾碎一切反叛者。
至于大海?
在莫卧儿皇帝的眼里,那不过是帝国边缘一条无关紧要的蓝色花边罢了。
朝贡的商船来来去去?
让他们来。
葡萄牙人在果阿修了个据点?
随他们去。
那些海上的事情,是低贱的商人和异教徒才关心的蝇头小利,堂堂帖木儿的后裔,天下之主的莫卧儿大帝,怎会把目光投向那片腥咸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