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亮如黑曜石的眼睛里,原本因为担忧皇帝安危而蒙上的阴翳,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东西所取代.....
“陛下的意思是……”
“朕不和他打陆战。”朱由检的声音里透出犹如铸铁般的坚决,“至少不在一开始就打。朕要用两千艘战舰,把整个天竺的海岸线变成一座巨大的牢笼。”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地点出了几个关键位置。
“第一步,先取孟加拉。”指尖落在恒河三角洲的位置,“这里是莫卧儿帝国最东端的粮仓,也是距离我们最近的突破口。从缅甸的若开邦出发,陆路翻越山脉直插吉大港;同时水师从马六甲出发,沿孟加拉湾北上,在吉大港会合登陆。海陆夹击。孟加拉守军区区数万,根本挡不住。”
“第二步,拿下孟加拉之后,不急于深入内陆。就地经营,建立稳固的桥头堡和补给基地。同时舰队分为三路:一路封锁孟加拉湾全域,切断莫卧儿东部与外界的一切海上联系;一路南下,巡弋科罗曼德尔海岸,对莫卧儿东海岸所有港口城市实施威慑性炮击和贸易封锁;第三路绕过印度半岛南端,进入阿拉伯海,封锁莫卧儿帝国最重要的西海岸贸易通道.....苏拉特港。”
“苏拉特一断,莫卧儿对外贸易的白银输入直接归零。没有白银,他养不起兵、发不了饷。那些本就三心二意的地方领主一旦发现中央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卢象升的呼吸变得粗重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舆图上那几个被皇帝用指尖标注的关键节点,脑海中飞速地进行着推演和验算。
越算,他的眼睛就越亮;越亮,他的呼吸就越粗重。
“陛下……”卢象升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是……以海围陆?”
“对。以海围陆,以围代攻!
困死他,饿死他,让他自己从内部烂掉。”朱由检冷笑一声,
“莫卧儿有三十万骑兵?好,让他们跑。万里的海岸线,朕今天打东边,明天打西边,后天从南边插一刀。”
“就算中间出了变故,需要打几场硬仗,那也是以朕之全盛对彼之衰败.....以泰山压卵之势碾过去,不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卢象升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许久之后,卢象升缓缓抬起头,看向朱由检的眼神里,那种忧虑与劝谏的成分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在军中半生,打过的仗数以百计,从剿匪平寇到灭国远征。
但他所有的思考方式,都是基于一场战争的思考.....敌人在哪里,我怎么去打他,用什么阵型、什么兵种、什么战术。
而面前的皇帝,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看似随意地靠在罗汉床上的年轻皇帝,他思考的....根本就不在一场战争的层面上。
他在下一盘棋。
一盘以整个印度洋为棋盘,以数千艘战舰和数十万大军为棋子,以贸易封锁和内部瓦解为杀招的超级大棋。
这盘棋里,军事只是手段之一,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手段。最重要的,是对敌国政治格局、经济命脉、社会矛盾的精准把握和致命打击。
“臣……”卢象升的嗓子有些干涩,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臣受教了。”
这几个字说得极其诚恳,没有半分虚假。
朱由检看着卢象升脸上那种从忧虑到震撼再到心悦诚服的表情变化,心中暗暗满意。
他需要卢象升理解这个战略。
不是因为他需要卢象升的认可.....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而是因为,在即将到来的天竺之战中,卢象升将扮演一个极其关键的角色。
这个人必须从骨子里理解并认同整个战略的底层逻辑,才能在执行过程中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不是陷入传统将领遇敌必战的思维定式中。
“但是,建斗。”朱由检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你刚才问朕为什么要亲自坐镇在这里,朕还没有回答你。”
卢象升抬头。
“方才朕说的那些战略,每一步都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把握和极其果断的临场决策。孟加拉的登陆、海上封锁的节奏、对莫卧儿内部矛盾的利用……这些东西,容不得半分犹豫,更容不得千里之外的遥控指挥。”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朕若坐在北京,建斗....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今天能打的仗,两个月后可能就打不了了。而前线的将帅,哪怕是你,哪怕是洪承畴,哪怕是郑芝龙,在面对一个需要投入万人以上,且可能伤亡过大的重大决策时,你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卢象升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这不是怯懦,这是人之常情。”皇帝的语气并不带责备,“但朕不能让这种人之常情拖累整个战局。”
“朕坐在这里。”他用手指叩了叩身下的罗汉床,“距离前线不过十日海路。任何紧急军报,五天之内就能送到朕的面前。朕当场批复,五天之内就能送回前线。整个决策周期压缩到十天以内。而在极端紧急的情况下,朕甚至可以亲自登上旗舰,在战场边缘实时做出裁决。”
“更重要的是.....”朱由检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朕坐在这里,对前线所有将帅的安抚,远比任何圣旨都要强大。
他们知道皇帝就在后面,知道无论他们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皇帝都会为他们承担!”
“你明白了吗,建斗?朕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体验什么御驾亲征的虚荣。朕是这整盘棋最后的定海神针。朕在,则军心如铁,将胆如钢,万事可决于须臾之间;朕不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卢象升已经完全明白了。
皇帝不在,将帅们就算再勇猛再忠诚,在面对那些足以改变战争走向的关键抉择时,也不可避免地会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他们会想到朝中那些等着挑他们毛病的文官御史,会想到一旦决策失误可能面临的抄家灭族,会想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命。
这些顾虑加在一起,就会在最不该犹豫的时候制造致命的犹豫。
而皇帝坐在这里,就是要用自己这条命,这张龙椅,这块天子金牌,去彻底消灭前线将帅心中所有的顾虑和犹豫。
这才是御驾亲征的真正意义!
卢象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臣……明白了。”
“臣此生此世,唯有一事可报陛下.....”
“臣的命,就是陛下的盾。陛下要打到哪里,臣就把这面盾扛到哪里。孟加拉也好,拉合尔也罢,哪怕是天涯海角,只要陛下的龙旗在前,臣纵然身陨异域、马革裹尸,也绝不退半步!”
朱由检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铁血儒将,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柔色再次浮现。
“起来吧,建斗。”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死什么死。朕还指望你替朕管好天竺那一大片地呢。死了,谁来干活?”
卢象升闻言一怔,旋即从嘴角逸出了一丝苦笑。
他站起身,重新坐回锦墩上。
大殿内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几分。
朱由检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窗外,南洋的暮色正一寸寸地吞噬着天际线。
远处港口里那些巨型战舰的桅杆在落日的余晖中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海面上,晚潮正缓缓涌来。
那些承载着大明帝国最疯狂野心与最强横武力的怪兽们,在潮水的推涌下微微起伏着,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它们在等待。
等待一个命令。
一个将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命令!
卢象升想起了这些年来,那些在皇帝案头、在沙盘前、在军帐里、在奏对间,被皇帝一次次撕碎又重建的认知。
他曾经以为,天下,不过是两京十三省加上四夷藩属。
后来皇帝给他看了堪舆图,他才知道,在大明的四境之外,还有倭国、朝鲜、安南、暹罗、南洋万岛、更远处的天竺与泰西诸国——那是一个比任何一部史书所能描绘的都要辽阔得多的世界。
后来皇帝又给他看了那些绝密的航海星图,他才知道,所谓天圆地方不过是坐井观天者的自我宽慰。
这片大地,是圆的。
是一个大到令人眩晕,连边际都摸不到的球体。
而大明,不过是这个球体表面上一块.....哪怕再辽阔,终究也只是一块...陆地。
在那个球体之上,还有数不清的民族、数不清的帝国、数不清的财富与战场,正在以各自的方式疯狂地运转着。
它们不知道大明,正如大明曾经不知道它们。
而现在,皇帝要做的事情,是让整个地球都知道大明。
不是以朝贡的名义,不是以天朝上国的姿态等着四夷来拜——而是以战舰的炮口,以染血的龙旗,以任何胆敢阻拦者的尸骨为阶,将大明的意志,碾进这个星球每一寸尚未臣服的土地里!
卢象升忽然觉得,他这一生所有的沙场征战,所有的运筹帷幄,不过是在池塘边练了几十年的钓鱼。
直到被皇帝拽上了大洋的甲板,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在那无边无际的深水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