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排妥当了南洋行在的一切防务与起居事宜后,朱由检将周皇后,太子以及随行的几位嫔妃,悉数安顿在了这座曾经属于暹罗旧王的奢华宫殿群中。
让皇家眷属们,吹吹这大明新土上的海风,看看那不同于紫禁城的高挺椰林与白沙碧水。
只是,临行前的一夜,朱由检语气中除了几分难得的温煦,更多的是肃然:
“游山玩水固然是好的,南国风物,尽可赏玩。但太子的功课一丝一毫不可落下。他既然生在天家,就要知道这天下不仅有顺天府的瑞雪,更有这烈日炎炎下的万疆新土。他的眼界得跟着大明的水师,一起拓到这天地的尽头。”
实际上,若不是太子实在过于年幼,朱由检恨不得领在身边,手把手的教...
周皇后恭谨地领了旨,她看着丈夫那双深如幽潭的重瞳,便知道这短暂的温存背后,又将是一场怎样掀动天下的血雨腥风。
皇帝的心里装得下她,装得下太子,但更多的时候,装的是那副大到令人窒息的崭新版图。
次日清晨,大明的龙旗在行在的最高处升起,而朱由检的銮驾,已然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旖旎的南国城池。
随行的只有顶盔掼甲的禁军精锐。
而在皇帝的御辇中,除了王承恩,便只坐着两位当世的大明重臣.....卢象升,以及安都府对外情报司司长,陆文昭。
銮驾一路向西北,目标直指刚刚被洪承畴用最冷酷的手段彻底洗洗干净的缅甸。
一路上畅通无阻。
官道两侧,偶尔能看到成片成片的新翻黄土,上面草草地撒着些生石灰。
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与焦糊味。
卢象升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沉默不语。
“残阳凝碧,枯骨为阶;万里瘴疠,一朝廓清。洪亨九办事,总是这般不留余地,却也……最合朕意。”朱由检放下御辇的窗帘,手中把玩着一枚刚从天竺送来的剔透红宝石,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与车内的两人交心。
卢象升微微垂首,陆文昭则是极其恭敬地接话:“陛下明见万里。若无洪大帅雷霆扫穴,拔了这地上的毒草死根,陛下西进的粮道与后背,又怎能安稳如山?”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
数日后。
阿瓦城,缅甸旧都。
中军白虎节堂之内,是一座长宽各达两丈的巨大沙盘。
这是大明对莫卧儿帝国开战前的,第一次最高级别的御前军事会议。
朱由检站在沙盘的正上方。
会议的第一阵长风,是由陆文昭这只黑鹰掀起的,他最年轻...皇帝示意他先汇报。
陆文昭走到沙盘的一侧,用一根细长的白蜡木杆,在那被标识为深蓝色的广阔水域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将整个印度半岛的下半部分,死死地套在了里面。
“陛下,臣以为,此战要做的第一件事,并非刀兵相见,而是全面封锁整个印度洋西段的海上贸易。”
“大明舰队现下已彻底把控了马六甲海峡、安达曼海以及孟加拉湾。这锁链已经套在了莫卧儿的脖子上。
接下来的落子,只需要再分出一支拥有三成火力的分舰队,一路南下死死扼住斯里兰卡,也就是锡兰周边这片水域,那么整个印度半岛的海上进出口……将被彻底掐死,一点残渣也漏不出去。”
他的木杆在那广袤的蓝色上重重一点,接着,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跳错漏一拍的数字。
“这一刀,到底有多狠?安都府暗桩核算历年名簿,得出的铁证是:莫卧儿帝国此时每年的海上贸易额,折合成我大明的成色,少说也在两千万两白银以上!”
两千万两!
这等规模的白银吞吐,即便是放在大明,也是一笔足以撬动国运的巨财。
而在莫卧儿,这里面的大头全在孟加拉的棉纺织品出口,以及西边古吉拉特的香料与靛蓝。
这便是一头帝国的血脉。
“而且,最致命的破绽在于……”陆文昭笑了笑,“这些生丝、棉布、香料的贸易,全部仰赖海运。但是,这坐拥万里金城、号称天竺之主的莫卧儿帝国……没有海军。臣说得直白些,他们连一艘配得上大明火炮,能在风浪中开战的正规军舰都没有!”
“坐拥膏腴,不修舟楫;外托庞然,内生朽木!这便是天竺蛮邦的死局!”
“据安都府推演:大明水师封锁三个月,莫卧儿沿海那些依靠海贸为生的商业城市,无论是果阿周边的商人还是苏拉特的巨贾,必将全数破产,地方税收立时断绝;”
“封锁六个月,拉合尔宫殿里的沙贾汗,便会发现国库的流水开始见底,他们那华而不实的庞大官僚体系,将发不出一两银子的饷银;”
“若封锁满一年……”陆文昭的木杆指向了沙盘上密密麻麻的莫卧儿地方割据势力,“那些平日里尾大不掉的曼萨卜达尔......那些只靠皇帝发饷、分封地块才肯卖命的军事贵族私兵们,肚子一饿,便会直接掀了那头巾,在莫卧儿境内各处直接哗变!”
“不费大明一兵一卒之鲜血,只需困死这片死水,便能教这天竺大象,饿得自己嚼碎自己的骨头!”
皇帝点了点头,
“甚好。文昭的心思,越发有几分锦衣镇抚司当年的冷灶味道了。”
就在陆文昭准备继续详陈封锁细节之时,朱由检却忽然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只这一个动作,便让兴奋的陆文昭收了口。
“海上的锁链,郑芝龙自会去套。他要是连那些木筏子都看不住,那他这海疆大帅也不用干了。”朱由检的目光从那片蓝色的海洋收回,犹如刀锋般切入了沙盘最右侧的一块呈现着浓郁绿色的平原地带.....是一个充满了河流,三角洲与无尽粮田的地方。
“现在,这间屋子里最重要的,不是那虚无缥缈的一年后的哗变。而是眼前这块肥肉.....孟加拉。”
“大明的胃口很好,大明的兵很利,朕,也不喜欢等太久。海上要困,陆上要取。”朱由检看向了一旁的洪承畴,“亨九,安都府的情报已然明了,你那边盘算得如何了?”
被点到名字的洪承畴,缓缓上前一步。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炽烈的光芒,毫无疑问,这是他生平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一场赌局。
“回陛下,这口肉,必须切得快、下得狠,一击封喉。其最凶险之处,不在于莫卧儿的残兵,而在于天时。”
洪承畴的指尖点在孟加拉那犹如叶脉般错综复杂的水网之上,孟加拉的雨季多在六月至九月。
届时,天公抖漏,大雨如注。
整个恒河三角洲便是一片汪洋泽国,莫说是推着火炮前行,便是寻常步卒步履,也会深陷泥沼,寸步难行,大军更有染患时疫之险。是故……”
洪承畴霍然抬头,声音犹如洪钟:“天兵出击的时间窗口,必须卡死在十月!十月干季一至,天朗气清,地生坚土,我军便立时如蛟龙出海,抢出那至关重要的六个月的作战期!”
他的语气中多了一分难掩的自矜:“如今缅境靖平,臣麾下之陆军主力皆已枕戈待旦,粮秣军械,乃至从大明调运的新式燧发火铳与轻型野战炮,皆已集结就位。万事俱备,只欠……郑大帅海风的吹拂了。”
随着洪承畴的讲述,沙盘旁的众人,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朱由检微微颔首。
洪承畴也不废话,拿起另外一根代表赤色明军的指挥棒,在沙盘上划出了三道红痕。
“第一路,东路.....由臣亲自挂帅率领的陆军主力,自缅甸出发。”
他的木棒穿过了一片崎岖的山脉模型:“从阿拉干翻越大山,直插孟加拉的咽喉.....吉大港。此城此刻虽名义上为阿拉干王国所辖,实则就是个三教九流汇聚的溷藩。
里面挤满了海盗、走私犯以及那些黄须碧眼的葡萄牙冒险流民。
莫卧儿的规制管不到,更没有正规军防守。
臣带着我大明的坚甲利炮过去,踩死这个破落户,不比碾碎一只蚂蚁难上分毫。”
“且此路一通,有三大命门便抓在了大明手中:其一,夺下一个足以让郑大帅深水海船停靠母港,大明海陆两军在此彻底交融会师;其二,像楔子一样钉死孟加拉总督向东流窜遁逃的所有退路;其三,这吉大港,将成为陛下吞噬整个天竺源源不断的前线补给的绝佳地方!”
木棒顺势滑向南边那一弯蔚蓝的海湾,重重地敲击在恒河那分出百脉入海的最壮阔地带。
“第二路,南路.....乃此战破天之主攻,由郑芝龙统御之庞大水师与海军陆战队,从孟加拉湾正向逆袭!”
说到这里,连一向稳重的洪承畴,嘴角都浮现出残忍的笑意:“陛下,恒河三角洲,上百条水道纵横切割,最宽阔的河面,数里之遥!这就是给我大明神威无敌的中型浅水炮舰,量身定做的一张温床!”
“莫卧儿帝国那些吹得神乎其神的突厥重骑、蒙古弓骑,在这泥泞水网之中,跑跑不快,冲冲不散,完全是一堆堆被绑在湿泥里的活动靶子。而我军只需:大批火炮战船,沿帕德玛河那条恒河下游的粗壮主脉,逆水直上。”
“不需下船缠斗。但凡沿途撞见莫卧儿依河而建的兵镇、据点,直接侧舷炮门大开,以上万门重炮洗地,如神雷犁庭扫穴!炮轰之处,草木为灰!待水道荡平,陆战队尖刀直接在达卡城南登陆,成合围之势,把那位孟加拉总督府的宅院连根拔起!”
最后一点,落在了沙盘的最北端,那片与连绵高山接壤的缝隙处。
“这最后一路,北路.....乃是一柄极诡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