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火炮,更无需大军。臣拟派一员悍将,亲率三千至五千精锐轻装游骑,在夜色掩护下,从缅北的隐秘山口翻过,似天降鬼魅般,直接切入孟加拉北部的膏腴平原。”
“他们唯一的目的,并非攻城略地,而是.....破坏、截断、造势。这几千骑兵如饿狼入羊群,见人就杀,逢仓就烧。要将达卡向莫卧儿内陆的所有西面运粮官道、通信陆路,悉数斩断焚毁;”
“要在半夜点燃他们的粮仓,劫走他们的马匹辎重;更要在沿途制造出铺天盖地、风声鹤唳的极度恐慌!要让那坐在总督府里瑟瑟发抖的莫卧儿蠢猪以为,从北边扑下来的不是三千游骑,而是十万大明神兵!”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三面合围,海陆并进,当中穿插雷霆万炮,背后突刺烈火游骑。
而在一番行云流水般的兵棋推演后,话题终于落到了最核心的一个人身上.....莫卧儿那占据达卡的孟加拉总督。
“陛下,按文昭司里递来的暗信,那孟加拉省本来的地方驻军,满打满算在三至五万之间,能被称得上是精锐,披上几层铁甲的骑兵,决计超不过一万五千号人。”
洪承畴说到这儿,语气中带上了些许玩味:“不过这几个月,咱们大明在这边敲山震虎,动静太大,那位总督倒也不全然是死人,现下正急得跳脚,在各村各镇强行拉壮丁。据说连那拿着木棍的农奴,都给赶上了城墙。”
“但在臣看来,蝼蚁再多,终究还是聚在一起的蝼蚁,反倒省了咱们满地去找的功夫。”
“如今大明这如天罗地网般的三路合击一旦压上……”洪承畴的木棒在达卡城的位置轻轻一拨,那座木雕的小城模型瞬间滚落。
“那总督老儿,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死路。其一,死守达卡孤城。可他那依仗的土石城墙,在我大明几千门舰炮与重磅攻城开花弹的连续洗地之下,与糊着窗户纸的泥捏茅房毫无二致;且我炮舰可直接从河道抵近炮击城厢内部,他那是真真正正的守而等死。其二嘛……”
“他若是脑子一热,欲学其祖上帖木儿的武勇,拉着那万把骑兵出城打一场野战……在开阔平原之上,撞上我军那由三段击燧发兵组成的刺猬方阵,加上开花野战榴弹炮的曲射,他那所谓的蒙古后裔冲锋,便只能化作送首级,堆京观的送肉之举罢了。”
“是以,臣斗胆对这终局的预判是:无需真的杀到底,最大的可能,便是那天雷般的炮声响上两日后,这总督大人若非半夜弃城惶惶西逃,便是被他那群眼见大难临头,贪生怕死的手下亲兵五花大绑了,开出城门献旗请降。”
“以此推之……”洪承畴收起长杆,掷地有声:“从第一门火炮鸣响开战,至拿下达卡核心,断不会超过两个月。余下时日,用以清剿散乱游勇、以官僚之法控制整个孟加拉省腹地,再添两月。
是以,四个月。
四月之内,孟加拉全境,当插满陛下之金龙大明旗!”
洪大帅的话音落下许久。
这番如快刀斩乱麻般的谋划,实在是太过酣畅淋漓,太过摧枯拉朽,以至于让人生出不真实的恍惚感。
朱由检长久地盯着那沙盘。
他那双能眼眸里,没有因为这宏大的胜景而立刻泛起喜悦,反而渐渐浮现出微渺如渊潭之水的思索。
他的手指在案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四个月?灭一省,溃十万众……亨九的胃口,向来是很好的。”皇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并没有完全附和的意思。
大殿内的气流似乎因为皇帝这一句反问而微微一滞。
“只是……”
朱由检并未转头,目光越过洪承畴的肩胛,看向了一直沉默肃立在侧的卢象升。
卢象升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片天竺大地。
“建斗。”
皇帝声音淡然如扫过海面的清风,“你打的硬仗多,与那些在西北的蒙古蛮子也数次在血肉泥潭里滚作一团。你素来是个持重老辣的性子,你给朕一句准话.....”
“洪承畴这般盘算,不到半年的工夫,就扬言要彻底挑翻一个带甲号称百万的巨象帝国之核心命门……是不是,太过乐观了些?”
皇帝抛出的问题,如同一个极其锋锐的鱼钩,试探着臣子的底色,也试探着这狂暴计划里的那一丝缝隙。
因为常理而言,兵家大忌,便是未战先骄。
卢象升没有立刻作答。
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只是微微一肃,那张经历过南洋风霜而越发深刻的脸庞上,肌肉如同岩石般绷紧。
他没有去看洪承畴那略带审视的目光,而是闭上了眼。
在这一瞬间,他那被皇帝灌输了无数关于这个大千世界,关于历史长河中那些残酷真相的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闪现过无数的卷宗。
他想起了安都府送到他桌案上那些关于这片大陆千年以来被蹂躏,被践踏,被撕裂的全部历史残卷。
大夏、波斯、马其顿的亚历山大、突厥、伽色尼王朝、古尔王朝、乃至如今那个以蒙古自居的莫卧儿帝室的始祖巴布尔……
良久。
极度压抑的静默过后。
卢象升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挺直了背脊,仿佛在宣判一个古老民族原罪般地,吐出了一段话。
“回陛下。若以大明与建奴在辽东死磕十数载,甚至汉唐与匈奴突厥百年鏖战的故往经验去度量……洪大帅的四个月,确实狂妄若风中飞雪。”
此言一出,洪承畴眉头极其细微地一皱。
但卢象升的话锋,却在下一个瞬间,做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逆折:“然则……若放眼这片所谓天竺古地千年以来的荒谬史诗,臣以为.....”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
“四个月,不仅不乐观,甚至有些……太慢了。”
满室皆惊。
就连陆文昭这种见惯了生死诡局的情报头子,眼皮也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一下。
卢象升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天竺,语气中撩毫不掩饰的悲凉与蔑视:
“安都府所送诸国旧档,臣日夜研读。
臣这半生,原以为世间战乱,皆如中原那般,哪怕是个泥腿子逼急了,也会揭竿而起,打出个血流成河宁死不屈的气节。
城破之日,当有君王死社稷,大夫死节的惨烈!”
“但……在这片名为天竺的土地上,没有。”
“根据安都府收集的那些用血墨写就的史料铁证!
历史长河之中,这片所谓富饶至极的大陆,便是一座任何人都能推门而入的客栈!
是一个世世代代,所有提刀带跨的野蛮人,征服者们,任意予取予求的妓寨罢了!”
“古昔有异族从西北山口入,几个月便横扫平原;后有突厥铁骑来,又是一鼓作气踏碎其邦;再然后是那些帖木儿的后人……但凡有强梁外敌,持利刃从山口而下,无论是哪朝哪代,那些端坐在天竺神台上的所谓王公、大象背上的贵族……”
说到此处,卢象升甚至发出了一声嘲弄的嗤笑,“他们迎战的选择,从来不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而是在这狂暴降临之时,瞬间展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软弱与顺从!
只要屠刀劈开了第一道城门,只要征服者展现出了极其绝望的暴力差距,这片土地上的抵抗意志,便会如烈日下的春雪般,不可思议地崩溃消融!”
“不是他们没有兵力,而是他们的脊梁骨里,就没有被刻下过誓死不降这四个字!
他们的贱民被贵族剥削了千年,那些底层之人根本不在乎换一个给他们收税的老爷;而他们的贵族,只要能保全他们那镶金满玉的大宅和婆罗门般的虚荣地位,他们甚至愿意亲自打开城门,跪在地上去亲吻新征服者的马靴!”
“是故,臣断定!这天竺战事,有一个铁一般的历史法则.....那便是,历史上任何一场由外而内,拥有绝对实力碾压的征服,从来都是势如破竹的,从来都是快到不可思议的!”
卢象升抱拳,向着皇帝深深一揖:“快!便是这片土地的宿命!陛下,臣如今笃信洪大帅之略,不是我大明轻敌,而是这莫卧儿的天竺……他妈的,本来就软得如一摊烂泥!”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个软得如一摊烂泥的话音落下之时。
狂傲恣意的笑声,从沙盘的最首端轰然炸响。
皇帝笑了。
“建斗啊建斗,你这辈子熟读四书五经,这句市井粗话,倒真是骂到点子上了,骂得痛快!骂得入骨!”
朱由检大步跨过半个堂室,一把按住了卢象升的肩膀,“他妈的,还真是这样!千百年来,不管是白皮、黑皮还是半生不熟的马皮游牧,谁进这天竺,不都是跟入自家后花园一样便将之踩在脚下蹂躏?”
“今时今日!既是大明这头真正的灭世巨龙睁开了金瞳下凡,那在这帮懦弱无刚、连骨头都是酥的废物面前……”
朱由检猛地转身,手掌平平伸出,而后仿佛要将这方圆万里捏碎一般,狠狠地攥成了个没有留出半点缝隙的死拳。
“那便给朕,有多快、打多快!有多狠,杀多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