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计既定,三人分道。
卢象升是第一个离开的。
他甚至没有在阿瓦多待一个时辰。
领完旨意,确认完所有细节之后,这位铁血儒将便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行装,带着亲兵和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圣旨,连夜出了阿瓦城的南门,直奔仰光港而去。
从仰光登上快船,沿着安达曼海一路南下,在马六甲海峡与郑芝龙的舰队会合......这是他接下来三天之内必须完成的行程。
他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回味方才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御前会议。
南国的夜风裹着潮湿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卢象升骑在马上,微微眯起了眼。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皇帝最后那句话:“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而这,便是他们最大的死因。”
卢象升在心中默默地咀嚼着这句话,品出了比任何兵法韬略都要深邃的东西。
信息差。
这是皇帝这些年来教给他的最核心的一课。
战争的胜负,往往不取决于谁的刀更快、谁的兵更多,而取决于谁对这个世界看得更清楚。
看得清楚的人打看不清楚的人,就像睁着眼睛的猎人射杀一头蒙着眼的野兽......结果在开弓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而大明之所以能够对莫卧儿帝国实施如此精准,如此致命的降维打击,根本原因不在于火器更先进,舰队更庞大......这些只是表象。
真正的根本,在于大明拥有一套远超所有国家的情报体系,一个能够穿透万里重洋,渗透进敌国内部每一个角落的信息网络。
安都府的暗桩遍布天竺各省,每一个地方王公的态度,每一支驻军的兵力,每一条补给线路的走向,都被精确地标注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而莫卧儿帝国呢?
他们甚至不知道大明在哪里。
不知道大明有多少兵、多少船、多少炮。
不知道那些在缅甸边境出没的陌生商人和苦行僧,其实是训练有素的军事间谍。
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地方王公体系,已经被大明的金银和承诺从内部蛀空了。
皇帝说.....这便是信息战的最高境界......不是在战场上散布假消息迷惑敌人,而是让敌人从始至终都活在一个与现实完全脱节的平行世界里,直到炮弹落在他头顶的那一刻,他才如梦初醒。
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
卢象升的身影在南国的夜色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通往仰光的那条漫长官道的尽头。
如同一枚被弓弦蓄满力道的箭矢,带着破空而去前最后那一刻的凛冽肃杀,消失无踪。
箭已离弦!
洪承畴是第二个走的。
他比卢象升稍晚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低下头,整了整帽盔,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火把的光海之中。
“出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由近及远,由个体汇聚为洪流,如山崩地裂般向西而去,消没在若开山脉那片黑沉沉的轮廓之后。
庭院里最后一枚火把的光芒熄灭之后,阿瓦城中军节堂的大院,陡然陷入了深邃的宁静之中。
——
朱由检还站在沙盘前。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连王承恩都有些不安,悄悄地在堂门处朝里探了探头,确认陛下还好好地站着,这才退了回去。
沙盘上,那些代表着大明军队的红色木块,此刻已经全部被置于各自预定的出发位置。
三路大军的布局图,就这样无声地铺展在那片泥沙构成的微缩天竺之上。
如果从高处俯瞰,那三道红色的走向,就像三把钳子的爪牙,正在向一只蹲伏在恒河三角洲上的肥壮猎物,缓缓地合拢。
朱由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沙盘的边缘。
那是他的习惯性的动作,每当他在做出一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决定之后,都会有这么片刻的沉默。
复盘。
用近乎冷酷的视角,把整盘棋从头到尾再捋一遍,在每一个可能出现漏洞的环节上,用意念重新打一道补丁。
漏洞。
总是有漏洞的。
没有完美无缺的战争计划,就像没有不结疤的伤口。
他慢慢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其实最难掌控的变量是莫卧儿帝国中央朝廷的反应速度。
沙贾汗不是个傻子。
孟加拉被围攻的消息一旦传到拉合尔,他能多久调集援军、多久部署反击?
按照安都府目前掌握的信息,莫卧儿帝国的中央机动军队主力驻扎在德里附近,距离孟加拉至少要走两个月的路程。
而这两个月,足够洪承畴和卢象升把孟加拉翻个底朝天了。
两个月之内拿下孟加拉,建立稳固的占领区,构筑足够抵御反攻的防御体系。
然后以孟加拉为基地,徐图天竺腹地。
这便是此战的节奏。
但有沙贾汗,这位以奢华著称于世的莫卧儿皇帝,有个被朱由检看得清清楚楚的致命弱点。
他的帝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矛盾之上.....那些曼萨卜达尔贵族军阀,名义上是皇帝的军官,实际上是各自为政的地方豪强。
他们的忠诚,从来不是对莫卧儿帝国的忠诚,而是对皇帝能否持续提供军饷封赏的忠诚。
一旦帝国的财源出现问题....比如,海上贸易被彻底封锁之后....这种脆弱的利益纽带便会以令外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迅速崩解。
莫卧儿帝国,不是一头大象。
它是一堆被一根细绳子勉强捆在一起的木头。
只要那根绳子断了,这堆木头就会轰然散架。
而这根绳子的名字,叫做钱。
海上封锁断钱,陆路闪击断粮,内部策反断心。
三刀下去,那根绳子,自然而然地,就断了。
沙贾汗。
你这一辈子,只顾着修你的大理石墓,却忘了修你帝国的脊梁骨!
朱由检收回了手,从沙盘前缓缓转过身来。
陆文昭还守在门口,背脊挺得如同一根枪杆,朱由检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忽然开口:
“文昭。”
“臣在。”陆文昭应声转身,恭谨低头。
“暗桩那边,这十八天之内,有任何风吹草动,无论多小,立刻报朕。”
“是。”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微微压低,“那两支愿意倒戈的地方王公武装....在大军开战之后,我要你的人第一时间与他们取得联络,把那份承诺书送到他们手上,并且盖上朕的玉玺。大明的信用,不能出尔反尔。”
陆文昭微微一愣。他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谈信用问题。
但随即,他便明白了。
皇帝不是在讲道德。
他是在讲战略。
大明今后要快速吃下整个天竺,靠的不仅仅是刀枪。
更需要那些被打碎了的地方势力,心甘情愿地纳入大明的新秩序。
而这一切的基础,是大明的承诺成为标杆。
第一批倒戈者若是被大明善待,这个消息便会像春风一样传遍整个大陆.....原来跟大明合作,是有活路的;原来大明不是来屠城灭种的,而是来重新分配这片土地上的权力与财富的。
那么,下一次,下一个地方,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打开城门。
这才是真正的征服之道。
不是只靠杀。
是杀威并施,恩威并重,让那些还活着的人,觉得活在大明的旗帜下,比活在莫卧儿的统治下,要好得多。
“臣明白。”陆文昭低声道,那双鹰眼里闪过佩服之色。
朱由检不再说话,转身向内殿走去。
子夜了。
王承恩跟在皇帝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踩着碎步,进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木门关上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阿瓦城,寂静如死。
........
马六甲海峡,北口。
大明南洋水师旗舰的甲板上,郑芝龙站在船艏,右手扶着那门被水手们擦得锃亮的大炮,左手攥着卢象升刚刚亲手递到他手里的那份火漆圣旨,久久没有说话。
南洋的夜风,带着海盐和湿热,将他那件银丝暗纹的水师督帅蟒袍吹得猎猎作响。
“陛下让我完成全海域封锁?”
他没有看卢象升,只是望着眼前那片漆黑的海面。
那片海面深邃辽阔沉默,如同一块无边无际的黑色绸缎,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磷火,才提醒着他这不是虚无,而是真实的海洋。
“是。”卢象升的声音同样沉稳,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陛下的原话是:孟加拉湾海面上,除挂大明龙旗的战舰之外,连一条渔船的影子都不许有。”
郑芝龙沉默片刻,忽然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爽朗的大笑。
那笑声惊醒了甲板上打盹的几个水手,也惊起了桅杆顶端栖息的几只海鸟,扑棱棱地消失在夜色中。
“好!”他猛地一拍那门炮,那声撞击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令人耳鼓发颤的轰响,“陛下倒是给我出了个好题目!”
他转过身看向卢象升。
在海上月光的映照下,这个出身海盗的水师总帅脸上写着孩子气般的兴奋。
郑芝龙叫来了旗舰的信号官,连续下达了二十七道命令。
那些命令如同石头投入平静湖面,激起的涟漪以锚地为圆心迅速向外扩散——一盏又一盏的舰灯亮起,一声又一声的号角在海面上此起彼伏,整个锚地在最初的死寂之后,骤然变得如同一座被点燃的海上城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铁锚收起的轰鸣声和风帆展开的啪啪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首只属于这个漆黑深夜的战争交响!
卢象升站在郑芝龙身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战列舰上的灯光从船腹到桅杆顶端一盏盏亮起,看着那些帆影从折叠状态缓缓展开,被夜风灌满,看着那些如同怪兽般的庞大舰身开始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前移动。
那一刻,卢象升忽然想起了皇帝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来南洋的船上,在一个同样是海风吹拂的夜晚。
皇帝站在船头,指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
“建斗,你知道我大明为什么在过去两百年里,会把郑和的海图锁在仓库里烂掉吗?”
卢象升说不知道。
皇帝说:“因为那些把持着朝政的人,骨子里都是缩头乌龟。他们觉得,大明已经够大了,够有钱了,够好了,没必要再往外跑,再往外闯。他们把墙修得高高的,把门关得死死的,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这个王朝永远太平。”
“结果呢?”
“结果建奴从漏风的北边大摇大摆地打了进来。西方那帮红毛从海上把他们的炮舰开到了家门口。而我们的百姓,他们连这个世界有多大都不知道,连那些正在悄悄超越我们的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朕不要再过那种缩头乌龟的日子了。”皇帝的声音在那个夜晚里带着接近于脆弱的东西,“朕要让大明的旗帜,插遍这个球状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排场,而是因为——如果我们不出去,终有一天,别人会打进来!
历史已经告诉我们了,建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