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贡体系是一个谎言,天朝上国是一个谎言。
这个世界,只有强者和弱者两种人。
没有第三种!”
卢象升站在那片灯火越来越亮的锚地旁边,望着那些正在驶离的战舰的轮廓,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不只是一场针对莫卧儿帝国的战争。
这是大明这条沉睡了两百年的东方巨龙的苏醒与伸展。
“建斗。”郑芝龙走到他身旁,递来了一杯烧酒,“喝一杯。出征前的规矩。”
卢象升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进了胸腔,卢象升略微眯了眯眼,然后将空杯递还给郑芝龙。
“郑大帅。”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拜托了。”
郑芝龙接过空杯,也一饮而尽,随即将那个粗陶杯子随手丢进了身后漆黑的海水里。
“走着瞧。”郑芝龙大笑,转身跨步登上了旗舰的指挥台,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很远,“孟加拉湾上的每一条鱼,都得先问大明要通行证!”
——
时间,在战争的倒计时里,总是走得既快又慢。
快的是那些需要调兵遣将、运粮备械的繁忙日夜,还未细品便已哗哗流逝;慢的是那些独处黑夜、无所事事地等待战报的漫长时刻,每一刻都如同含着一块铅。
朱由检在阿瓦城等了十八天。
这十八天里,他没有穿着帝王的衮冕在大堂里颐指气使,没有在接连不断的捷报里志得意满,也没有什么游山玩水,觉风赏月的闲情逸致。
他做的事情,只有两件。
第一件,批折子。
阿瓦城每天都会有快马从各处送来的情报和军报。
前线的战事固然是重心,但北面的大明本土同样不能一日无主。
工部关于黄河改道疏浚的奏请,户部关于南洋占领区赋税厘定的请示,礼部关于太子在暹罗行在延聘西席讲学的方案……这些折子堆在御案上,厚度在十八天里始终没有降到令朱由检满意的高度。
他批折子的方式如同他打仗的方式——快、准、狠。
不写废话,不打官腔,每一道朱批都精确到了让那些习惯了在官场虚文里打滚的老臣们汗颜的程度。
第二件事,读书。
陆文昭给他送来了安都府新整理的一批关于天竺历史、地理、宗教与民俗的材料。
这些材料里,有从葡萄牙传教士那里截获的拉丁文地理志的翻译稿,有从波斯商人那里收购的波斯语天竺风土志的汉译本,有安都府暗桩在天竺各地收集的第一手地方图志,也有那些已经改宗大明藩属的天竺裔移民对故土的口述记录。
朱由检把这些东西一页一页地翻完,在许多处勾画批注,然后交还给陆文昭,吩咐他整理成系统性的治理方案,留作日后占领孟加拉之后的施政参考。
他脑海里已经在规划那片土地上的未来了。
分封制还是郡县制?
保留种姓制度以维系地方稳定,还是逐步瓦解以建立大明直辖体系?
兰教和印度教之间的宗教矛盾如何利用,如何管控?
棉纺织品的出口如何并入大明的海上贸易体系,同时又不至于因冲击太猛而激起地方反弹?
这些问题,比战场上的刀枪炮火复杂得多,也深远得多。
打下一片土地,只需要半年;治理一片土地,需要几十年。
朱由检从来不是那种只知打天下不知守天下的蠢货。
——
子时。
一骑快马冲入阿瓦城的北门,马上的信使满身尘土,甚至来不及换衣服,便被守门的锦衣卫直接带进了皇帝的寝殿。
王承恩端着烛台,把那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信使引到了御案前。
那信使双膝落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高举过头。
朱由检接过,拆开,展平。
那是卢象升的字迹。
刚劲,简洁,如刀刻斧凿。
“臣象升谨禀:十月十日酉时,东路军三万精锐,在郑芝龙主力舰队炮火覆盖下,以损伤旗手五人之代价,强行登陆吉大港。
港内武装力量,悉数溃散。
葡国冒险者十七名,已缴械收押,候陛下处置。
港口现已完全控制,工事加固中。
内河炮艇编队三十六艘,已于十一日晨进入帕德玛河入海口,现正向达卡方向逆流推进。
郑帅主力舰队已完成对恒河三角洲全部入海水道的封锁布防,另有两支偏师分赴果阿及若开沿岸,正在执行既定封锁任务。
东路,万事顺遂。
恭候陛下旨意。”
“好。”朱由检只说了一个字,把信折叠好,放在御案的一角,“再告诉卢象升——照既定计划推进,十月十五日辰时,全线开战。”
信使应声而去。
御殿里恢复了寂静。
王承恩悄悄退到了一旁。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两手平放在桌面上,望着那烛台上跳动的火苗,一动不动。
那火苗在阿瓦城潮湿夜风的微微吹拂下,忽高忽低,却始终没有熄灭。
就像这场战争。
就像这个帝国。
——
崇祯十一年,十月十五日。
辰时。
卯时末。
孟加拉湾上空,天色仍是那种介于深蓝与黑之间的暧昧灰色。
海平线上有一道极细的橘红色线条,那是黎明前最后一道掩护的黑幕,正在被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一点一点地撕开。
郑芝龙站在旗舰的指挥台上,手里攥着一枚怀表。
在旗舰周围,东路封锁编队的十七艘主力战列舰,此刻已经完成了战斗队形的展开,炮门洞开,炮口低垂,炮手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眼神凝定,等待着那个时刻的降临。
帕德玛河入海口以北三十里的河道上,卢象升带着东路陆军的先锋两万人,已经在吉大港登陆场展开完毕。
三个燧发枪兵方阵,炮兵阵地,骑兵待命区。
所有人都沉默着,连战马都停止了嘶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最后的等待里凝结。
若开山脉深处的三条隐蔽通道里,洪承畴的三万精锐已经在黑夜中完成了全部的越山机动。
此刻他们就伏在山脉西麓那片浓密的热带灌木丛中,距离孟加拉西部的第一座莫卧儿边境城镇,不过二十里。
那些骑兵趴在马背上,将马嘴死死按住,不让它们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天竺大陆的这一角,在最后的黑暗里,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位端坐在达卡总督府金椅上的孟加拉总督,此刻大约还在酣睡。
怀表的指针,走到了。
郑芝龙将怀表收进袖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
旗舰主桅上,那面金龙大明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金色的龙纹在橘红色的朝阳下,散发出古老而暴烈的光芒。
郑芝龙的手,重重地向下一斩。
“——开炮!”
轰!
第一声炮响,从旗舰左舷前端第一门主炮炮口迸出的那一刻,仿佛整个孟加拉湾都在这一声震颤中颤栗。
那橙红色的炮焰在晨光里格外刺目,那炮声在海面上的回荡,激起了海鸟漫天的惊飞。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轰!轰!轰!轰!轰!轰!
它们像是命运的鼓点,一声比一声密集,一声比一声更不可抗拒。
转眼之间,孟加拉湾上近百门主炮同时怒吼,那声响大到了足以令十里之内任何一个活物肝胆俱裂的程度,仿佛海底的神祇在这一刻同时从梦中惊醒,抬手掀翻了这片海洋上所有的秩序。
在那炮声中,帕德玛河入海口方向,内河炮艇编队发出了第一声回应。
轻型臼炮的声音比主力战列舰的重型大炮更为短促,但在那片密如蛛网的恒河水道间激起的回响,却更加复杂而绵长,仿佛无数道水下的声浪在相互叠加放大。
地震了。
孟加拉肥沃的冲积平原上的土地,真真切切地在那排山倒海的炮声里发出了轻微的颤抖。
在那颤抖中,若开山脉西麓的灌木丛里,洪承畴猛地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了西方那片沉睡中的莫卧儿土地,声音如雷:
“大明兵威!——杀!!”
三万人的呐喊声,在孟加拉湾的炮声落下的第一个间隙里,从若开山脉的西坡上轰然迸发,如山洪决堤,如巨石崩落,如天雷劈地而下。
三路大明铁军,海上的、河道的、山林的,在这同一个清晨、同一刻辰时,从三个方向同时如巨浪扑岸,向着那片仍旧沉浸在天竺古旧梦境中的孟加拉平原,发出了这个时代最震耳欲聋的战争宣言。
那位还没来得及从锦被中爬起的孟加拉总督,在炮声中从梦里惊醒,腿脚发软地跌下金椅,趔趄着跑到窗边向外张望的时候,他所看到的是.....
向北,向南,向东,向西......四个方向的天边,都在燃烧。
他不知道这火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道这炮声是谁打的。
他不知道昨天还对他毕恭毕敬的那些西部王公,今天已经在家门口的官道上扯下了莫卧儿的旗帜。
他什么都不知道。
——
阿瓦城。
朱由检站在那张沙盘前,听着窗外南国的晨鸟啼鸣,眼神平静,如无风的深海。
辰时已到。
他伸出手,将沙盘上那个标注着达卡的小木块,轻轻地拈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一件道袍的袖口,遮住了这个足以改写整个天竺命运的微小动作。
“陛下。”王承恩捧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轻声问,“用膳了吗?”
“嗯。”
朱由检转过身,在御案旁坐下,接过那碗热粥,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在晨光里被染成金色的南国天空。
那片天空,比他在顺天府见过的任何一片都要辽阔,都要炽烈。
在那片天空之下,有一头沉睡了两千年的大象,正在第一声炮响里,从它的梦中缓缓地,仿佛难以置信地,睁开了那双惊惶失措的眼睛。
但已经太晚了。
这个世界,永远都只属于那些最先睁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