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如同两股决堤的洪流,裹挟着马蹄和弯刀,淹进了那场溃败的人潮里。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是恒河平原上有史以来最一面倒的单向屠杀。
五万莫卧儿主力军,大约一万两千人倒在了火炮和燧发枪的正面射击下,剩余的三万余人在合围圈基本成型之前开始四散奔逃。
他们扔掉了武器,扔掉了甲胄,扔掉了旗帜,扔掉了沙伊斯塔汗本人的将旗,只顾着用自己的双腿去跑赢身后那些快马铁蹄上的死亡。
很少有人跑赢。
平原地形对于溃兵而言,是一片毫无遮蔽的绝望之地。
追击战从巳时一直持续到申时初刻,明军骑兵沿恒河两岸追出了将近二十里,将那些躲进芦苇荡、趴进水稻田、钻进农家的溃兵一一清理。
沙伊斯塔汗本人在战场的东北角被明军百骑追上时,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名亲卫。
这位帝国皇后的侄子,在莫卧儿宫廷里权倾一时的将门重臣,在平原上跑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已经精疲力竭到几乎无法抬起手臂。
他看着包围上来的明军骑兵,用尽最后的骄傲,高举起手里的弯刀,用波斯语喊出了什么。
担任翻译的通译官回禀追击的军官:“他说,他是贵族,要求和大明的主帅交涉,索要体面的俘虏待遇。”
拿命接受过皇帝亲自授予毕业证书的军官没有抬头,
“皇帝不需要体面的俘虏,只需要干净的战场。”
……
恒河边的沙洲。
夕阳将天边染成了腥红的颜色。那颜色和沙洲上泼洒出去的血色,此刻已经分不太清彼此。
俘虏们被按顺序带下来,跪成长长的队列。
莫卧儿贵族军官,象兵驭手头目,火炮营的炮兵首领,拉杰普特各旗的骑兵千户以上将领。
锦衣卫已经在事先的筛查中将这些人从混杂的俘虏群体中一一拣出,按身份捆扎整齐,如今整整齐齐地排跪在恒河边的沙地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在低声诵读他们自己的宗教经文,有人只是木然地盯着脚下的沙子,像是接受了什么,也像是什么都还没想清楚。
处决的命令,是皇帝朱由检从达卡发来的书信里白纸黑字写明的:
“无论降者与否,着令悉数处决,首级沿恒河两岸垒砌,以慑孟加拉至比哈尔邦沿线所有心存侥幸者,使我大明威名,先于大军一步,抵达此后所有西进途中之城池土邦。”
行刑在黄昏时分开始。
锦衣卫的刀手们已经换了四轮,手腕上的酸麻感让他们不得不轮换着上。
但整个过程依旧维持着高效的节奏,没有任何多余的程序,没有任何临死前的最后陈述....因为皇帝的信里,在那道命令之后,还附着一句极简洁的注脚:
“大明的刀,不是他们任何一种教法里的神祇,没有义务给亡魂留体面。”
卢象升站在沙洲的一块高地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参与,也没有走开。
他知道自己应该在这里。
不是出于残忍,而是出于必须。
一个统帅必须亲眼见证自己命令的每一个后果,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对整个过程负责,不允许自己在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之后,假装一副洁净的样子躲到帐后去饮茶。
那是他极为鄙视的虚伪。
夕阳落尽时,首级已经沿恒河北岸垒起了绵延将近四里。
通译官奉令带着快马,分别向恒河上下游的渔村、渡口、土邦快速散播今日之战的消息,以及那四里长的墙所代表的清晰含义。
大明到了。
不讲条件,不接受投降拖延,不认可任何所谓的贵族特权。
你们有两个选择:开城,或者死!
……
入夜,卢象升在临时中军大帐内收到了皇帝从达卡发来的第三封急递。
灯烛在帐内微微摇曳,卢象升展开信纸,一字一字地读完。
“此战既竟,以最快速度完成整编与分兵。朕要的不是在比哈尔邦的滞留,朕要的是沿恒河展开的一条恐怖信号线,以最短时间在整个天竺北部平原广泛扩散,令沿途一切心存疑虑者,在我军主力抵达之前便已自行丧胆。”
“以下,是朕定下的西进铁律,卢卿须逐字记明,不得有任何弹性与例外。”
“沿途所有土邦,只有无条件开城献降与全域屠灭两个选项。不接受谈判,不接受带任何条件的议和,不接受以金银财货换取自治保留的交易。若有土邦使者出城求和,先问一句:是否无条件开城?若答是,准入城谈判土邦归并细节;若有任何犹疑保留,使者斩首,即时攻城。”
“凡有私通莫卧儿残余、私藏重型武器、闭城不降、发起武装抵抗者——城破之日,婆罗门、刹帝利两高种姓,不分男女老幼,尽数诛灭,财产入官,田土归公;胁从作战的吠舍商人阶层,首领以上全部处决,余者没入官奴身份;只留最底层的首陀罗与达利特农奴,免除债务、分配土地,编为大明帝国国有授田农户,按时纳粮。“
“对底层降俘,筛选年轻力壮者编入仆从军序列,充任前方肉盾消耗;其余全部打散,以十人为一组,分配至孟加拉、奥里萨各地荒滩垦荒,相互之间不得以旧日部落或宗教为由集结,违者连坐同组全杀。”
卢象升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把信纸放在膝上,抬头看了看帐外那一片混沌的夜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很难形容此刻心里准确的感受。
说震撼太浅,说不安又太假。
他是大明的臣子,是这场征伐的执行者,他用自己的刀和炮将今天这场屠杀从计划变成了现实。
皇帝的这三条铁律,他早在孟加拉的帐中就已经听过了大致方向,只是如今白纸黑字地写定,又落在他眼睛里,仍然让他有片刻说不清的愣神。
这不是古代中原王朝的扩张路数。
无论是秦并六国,还是汉击匈奴,还是大唐的羁縻怀柔,中原帝国的对外扩张,历朝历代总还保留着某种底层的柔软.....对投降者的接纳,对天下共主而非彻底征服者的坚持。
但眼前这位皇帝,从一开始就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他不想做天下共主,他想做征服者。
不是那种让人跪拜朝贡然后继续回去过自己日子的宗主,而是彻彻底底地将这片土地上原有的一切秩序砸碎,用大明帝国的法律,大明帝国的官员,大明帝国的赋税体系,从骨子里重新填充这片土地。
这是在历史上已经有人尝试过,并且最终被证明极其有效的统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