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是读过史书的。
他读过汉代对西域的经营,读过安都府搜刮来的史籍中的那些关于罗马帝国行省制度的零星记载,也读过皇帝这几年来那些批示在奏折上的各种激进构想。
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天子想要的不是一场征伐,而是一次改天换地。
他把信继续读完,最后一段是关于兵力分配的:
“着令:以卢象升统兵三万精锐燧发枪军加仆从军四万,为西进主力,沿恒河北岸一路推进,目标:比哈尔邦首府巴特那。以洪承畴统兵一万偏师,南下扫平奥里萨邦,完成当地占领区清剿与行政落地工作。朕坐镇达卡,保后方,掌水运,总督孟加拉大局....”
卢象升把信纸叠好,放进身侧的文件匣里,站起来,走出大帐。
夜风带着恒河的水气和今日战场上残余的硝烟气息,将他的衣袍吹起,也将他这两日积累下来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淡淡地吹散了大半。
他看着远处恒河边那长长的一列篝火,那是大明将士们在轮休庆贺的营地,欢呼声和粗犷的笑骂声隐约传来。
他的弟兄们今夜有肉吃,有酒喝,有发泄劳累与压抑的地方。
他们理应如此。
明日,他们还要继续西进。
卢象升深吸一口夜风,向着那片恒河方向的星空吐出一口长气,心中那一点仅剩的迟疑与感慨,随着这一口气一并散尽了。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将领。
将领的天职是赢得每一场战役,执行皇帝的每一道命令,用最少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略成果,然后保护每一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活着回家。
其余的事,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来人,”卢象升转过身,对守在帐外的亲随沉声说道,“传各营总兵、指挥使,明日寅时三刻,全军拔营,西进。”
……
同一时刻,达卡,中军大帐。
朱由检在等那封来自比哈尔平原的战报。
陆文昭候在大帐的角落里,不言不动,如同一根柱子。
帐内只有一盏灯,将皇帝的半张脸映得明亮,另外半张掩在阴影里,深不可测。
战报在亥时末抵达,是加急快马从战场上直送回来的,马蹄溅起的恒河泥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信使跪地呈上,朱由检展开,只扫了几行,便将战报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盏已经凉了很久的茶,抿了一口。
朱由检没有任何惊喜,因为他本来就知道这个结果。
他所有的布置,从选将、到武器配给、到战术预演,都是为了这个结果而精密设计的。
惊喜是属于没有把握的人的,他有把握,所以只有平静的确认。
真正让他此刻沉默着慢慢饮茶的,是另一件事。
他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今天的比哈尔平原只用了半天,但德里不会只用半天。
德里是一座真正的帝国首都,沙贾汗不是沙伊斯塔汗,帝国的中央大军不是东部偏师。
从达卡到德里,沿恒河西进,还有将近两千里的路程,中间还有安格拉、瓦拉纳西、阿拉哈巴德这些人口稠密的恒河重镇,还有莫卧儿帝国尚未全力动员的大批兵力,还有那些卢象升和洪承畴目前都还没有遭遇过的真正的硬仗。
他还需要时间。需要后勤,需要补给,需要让大炮的炮管冷却下来再继续开火。
但这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他建立的这一整套基于绝对武力优势和残酷政治算计的殖民体系,从它开始运转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最终的指向。
巴特那会开城,或者巴特那会变成一片废墟里的首级高墙。
阿拉哈巴德会开城,或者阿拉哈巴德会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直到这片古老的次大陆上所有手握权力的人,都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大明不是来做客的,大明是来做主的!
而做主的人,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跪,或者,亡。
朱由检将茶盏放回桌上,对陆文昭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拟旨。着洪承畴明日启程,南下奥里萨。”
“遵旨。”
“另传前线:今次大战之详细战果、处决之数字、首级之景象,由通译全部书写成天竺各地方言,制成告示,连夜向恒河两岸所有能散到的地方散发。朕要在卢象升的大军抵达巴特那城下之前,让巴特那的每一个守将、每一个贵族、每一个平民,都提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算计,如同一块久在寒水里浸泡过的鹅卵石,冷硬而无棱角:
“让恐惧走在大军前面。”
“有时候,恐惧比大炮更省铁。”
……
恒河北岸。
卢象升的三万明军精锐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拔营,动作之整齐有序。
仆从军已经在昨夜的整编中完成了重新分组,那一万从降俘中筛选出来的年轻莫卧儿士兵被打散编进了各组仆从军里,每人背负着沉重的补给辎重,在大明督战队的引导下,随军向西。
恒河水面上,粼粼的波光映着天边第一丝鱼肚白。
河边,那四里长的首级高墙,在朦胧的晨光里,沉默地矗立着。
不知道是哪个仆从军的兵从队列里扭过头,向那片黑暗里看了一眼,随即被身旁的督战官凶悍地抽了一鞭,骂着“给老子看路,眼睛乱飘什么”,重新拨回了队列里。
大明的大军就在这天地未明的黑暗里,带着硝烟的气息,铁甲的重量和那些尚未凉透的死亡,不可阻挡地向着恒河更深处的西方,迈开了下一步。
巴特那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