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的大军在恒河北岸展开西进。
他将三万明军精锐分为三个梯队,第一梯队八千人为前锋,全部由清一色的精锐燧发枪兵组成,轻装快进,配备两磅轻型骑兵炮二十门,专门负责快速压制遭遇抵抗的据点;第二梯队一万两千人为中军主力,携带全部重型野战炮兵和工程爆破部队;第三梯队则是由四万仆从军组成的庞大后勤辎重队,负责押运补给,以及在拿下的据点上留守临时兵力。
大军每日行军三十里,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这个速度,是皇帝在出发前就定下来的....不是大明的兵走不快,而是这个速度,恰好能让每一支从前方撤回的先遣队有足够的时间,在大军抵达之前完成渗透与预处理。
出征第一日,行军三十里,抵达科沙渡口土邦外围。
先遣队已经在此等候,带来的消息是:渡口守将,一个吠舍出身的中级武装头领,已经被他自己手下的四十余名首陀罗士兵在昨夜五更时分绑了,连同渡口的武器库钥匙,一起送到了安都府锦衣卫面前。
卢象升接到消息时,正在马上啃一块随军的炒面饼,
“进城,接管,造册。”
当天下午,科沙渡口的官仓和武库完整无缺地移交给了大明随军的后勤文书官,所有的弓箭、长矛、少数几门老式铁炮和铜炮全部入库登记,守将被押解进仆从军序列,渡口的首陀罗士兵每人领到了一块盖有大明理藩院印章的土地分配凭证.....那是一张印刷粗糙但分量极重的纸,上面写着他们将在大明统治稳定后,可以从当地官府申领的耕地亩数。
这些拿到凭证的士兵,一个个把那张纸叠好,贴身收在胸口最里层,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土地。
他们的父辈也没有。
他们的祖辈也没有。
现在,他们有了。
虽然是一张纸,但那是一张大明皇帝盖了章的纸。
……
七天之内,沿途十七个大小土邦,十四个选择了开城。
但有三个没有。
第一个顽抗的叫做尼帕尔加尔,一个拥有坚固石砌城墙的小型要塞城镇,守将是个据说已经七十高龄,在恒河北岸当了三十年土皇帝的刹帝利老武士,名字叫苏贾·辛格。
苟全忠的先遣队在大军抵达前两天就进入了这个城镇的外围,带来了图卷,宣读了铁律,也找到了城内大量愿意配合的底层民众。
然而苏贾·辛格做了一件事,封死了所有的可能性:他在先遣队进入城外村庄的第一天夜里,便杀了镇内所有他能找到的大明通译、当地向导,以及三十余名被他的人认定为有叛意的首陀罗里长,并把尸体挂在城门外的木桩上,向他的城内子民宣告:胆敢勾结明军者,这就是下场。
这的确是一种有效的统治手段。
在冷兵器时代,在火药与铁球尚未到来之前,这种以血腥恐吓垄断内部服从的方法,已经维系了尼帕尔加尔三十年的稳定。
卢象升抵达尼帕尔加尔城外时,城头上的苏贾·辛格甚至亲自露面,
通译翻译道:“他说,他的祖先守住了这座城七代,抵御过德里苏丹国,抵御过莫卧儿大军,抵御过孟加拉的历代征伐。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大明,但他知道,没有任何军队能踏进他的城。”
卢象升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城头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转过头,
“轰。”
十二门六磅野战炮和四门十二磅重炮同时推进到城墙三百步以内。
没有劝降,没有谈判,没有最后通牒的等待....炮手们装填完毕,点火,平射。
尼帕尔加尔的石砌城墙,经历了三十年岁月的侵蚀,在铸铁实心炮弹的反复轰击下,展现出了它真正的脆弱本质。
前两轮炮击打在墙体上,溅起巨大的碎石云雾;第三轮,西城墙的一段约三丈宽的墙体开始出现垂直的裂缝;第五轮,那段墙轰然倒塌,卷起的尘烟在百步之外都能呛出眼泪。
从第一声炮响到城墙缺口足以让步兵冲锋,总共用了一个时辰零十一分。
卢象升对着沙漏看了一眼,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步兵从缺口涌进去了。
书记官:
“卯时初三刻,炮破西墙。
辰时,步军全线入城。
辰时二刻,城内有效抵抗肃清完毕。
遵西进铁律,城内婆罗门、刹帝利男女老幼,尽数处决;吠舍以上有武装协同抵抗者,同样处决;首陀罗、达利特平民,无伤害。
苏贾·辛格本人于城主府内自焚,未得其首级,以其子代为首级,悬于城门。”
……
卢象升没有进城。
他一直站在城外的土坡上,听着城内那些喊杀声和偶尔响起的燧发枪单发射击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静,用大约一个半时辰的时间,等待城内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他转向代理文官,
“进去,设官署。”
……
第二个顽抗的土邦,叫做桑纳尔加德,是一个人口约有两万的中型镇子,城墙是砖砌的,比尼帕尔加尔好不了多少。
卢象升的前锋抵达桑纳尔加德城外时,城门还是关着的,城头上飘着土邦的旗帜,没有任何投降的迹象。
然而在大军开始布置炮兵阵地的过程中,城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一小队人走了出来...七八个手无寸铁的人,押送着一个被绳子捆住双手,头上套着麻袋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桑纳尔加德土邦的主君,一个三十余岁的刹帝利贵族,维克拉姆·拉奥,此刻穿着一身略显仓皇的礼服,脸上带着笑得极其讨好又拼命压抑着恐惧的复杂表情。
他们被带到卢象升面前。
那个被捆住的人,被押送者扯下了头上的麻袋。
是个和维克拉姆·拉奥长相极为相似的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被捆得结结实实,脸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眼神里混合了愤怒与惊骇,以及被自己至亲之人出卖后彻底绝望的神情。
通译上前交涉了几句,回来禀报卢象升:
“帅爷,这个叫维克拉姆·拉奥的,说他绑来的是他的亲弟弟,他弟弟主张死守,他力排众议,把弟弟捆了来献给大明,以表他开城投降的诚意。
他说,他知道大明的规矩,他愿意交出所有武器、粮草,交出城内所有婆罗门土地,只求大明看在他主动献降的份上,保他和他的家人性命无忧。”
卢象升从马上俯视着维克拉姆·拉奥,
这沉默里,这个试图用兄弟的命换自己平安的刹帝利贵族,在那目光下渐渐坐立难安,笑容开始僵硬,腿肚子开始隐约发起抖来。
“他是什么时候决定献降的?”卢象升开口。
通译愣了一下,问了过去,回来答道:“他说……是昨日,收到大明先遣队送来的告示之后,他就开始考虑了,今早确认大明主力抵达,才……”
“才绑了他弟弟。”卢象升接过这半句话,替他说完了。
维克拉姆·拉奥感觉到了某种不对,赶紧用带着谄媚颤音的语气又多说了几句话,通译翻道:“他说,早开城晚开城结果是一样的,他终归是降了,他是诚心归附大明的……”
“我来问你。”卢象升打断通译,直接对维克拉姆·拉奥开口,“大明的告示几天前就到了你这里。你为什么不早降?”
通译急忙翻了过去。
维克拉姆·拉奥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那是因为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的答案是:他当时还在等,还在观望,还想看看大明的大军是不是真的会来,是不是真的像那告示上说的那么强横,他还在盘算着万一大明军队被什么地方绊住了脚……
他终于在大炮摆上了阵地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赌输了。
于是他绑了弟弟,打算用这个投名状换一条活路。
这叫审时度势。
他认为聪明人都是这样活下来的。
卢象升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安都府锦衣卫百户:“铁律怎么写的?”
那名百户面无表情地从腰间取出那份早已背得烂熟的西进铁律,指着某行字....通译翻念道:“凡土邦,见大明告示、闻大明军威,于三日之内不主动开城投降者,事后无论是否献降,一律视同顽抗处置……”
维克拉姆·拉奥的脸色在翻译这段话的过程中,白得如同一张泡烂的草纸。
“不是……”他用颤抖的手指着身后被绑的弟弟,用本地话急声分辨着什么,通译没等他说完,冷漠地转过头,等待卢象升的命令。
“杀。”
……
十四个主动开城投降的土邦,表面上的结果是一样的,但过程却各有各的狼狈。
有的是在大明先遣队到来之前,底层贫民已经在城内自发组织,先行捆绑了本地高种姓贵族,等大明军队抵达时,城门大开,绳索捆着的战利品早已整整齐齐地摆在城门口。
有的是贵族阶层内部起了分歧,主张死守的一派和主张投降的一派打了一场内部火拼,降派赢了,把死守派的脑袋作为见面礼捧出来。
还有一个最荒唐的,是守将亲自出来交涉,一开口就问大明给不给优厚的待遇,被当场打断,告知没有任何谈判空间,守将沉默了约三分钟,回去,拿着金印和虎符出来,老老实实双手奉上。
对于这十四个土邦,大明执行的是严格统一的模板处置程序:
首先,是全面缴械。
明军入城后的第一件事,挨家挨户地搜缴武器。
每一家的铁刀、长矛、弓弩、铠甲,无论是作为装饰挂在墙上的传家宝贝,还是真实使用的武器,全部没收,统一熔铸或入库。
专程跟随大军西进的理藩院文书官们,在每个城镇设立临时武器征缴点,用铜牌收据换取上缴武器,同时告知:收据在明军全面稳定统治区域后,可以兑换一定数量的粮食或布帛。
这个安排,使得缴械阻力极小....不是因为人们甘心,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那三个不降者的下场。
旧贵族的彻底降格处置。
这才是整个过程中最精准,最毒辣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