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坛汾酒,最终只喝掉了不到三成。
王承恩在亥时末进来收拾的时候,看见皇帝和洪承畴都坐得笔直,两人之间那张摆着酒碗的桌案上,多了几张写满字的纸,那些字密密匝匝的,有些地方还画着圈,连着线,像是某种奇特的图表。
也就是说,两个人喝着喝着,又谈回去了。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真正脱离过。
皇帝发现了王承恩进来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坛几乎还是满的汾酒,轻轻哼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吩咐洪承畴回去歇着,明日辰时再来。
洪承畴走的时候,王承恩注意到他脚步稳健,眼神清明,根本不像喝了酒的样子。
皇帝也是。
王承恩把那两坛重新封好的汾酒捧到角落里,心想这两个人,大约都是那种连放纵都要克制着来的人。
旁人喝酒是为了把心里的东西放出去,他们喝酒,是为了用酒稍微松一松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结果弦只松了三分,剩下七分又自动绷回去了。
朱由检在卧房里躺了三个时辰,一觉无梦,醒来的时候天光刚刚透进窗缝。
他在床上盯着帐顶,把昨夜的思路重新在脑子里理了一遍,确认没有断头漏尾,利落地翻身起来。
梳洗完毕,走到东厢书房,王承恩早已换了新茶,备了早点。
洪承畴已经坐在那里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没有什么寒暄,洪承畴把昨夜的那几张写了字的纸重新摆好,皇帝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头看。
就这样,昨夜未竟的事,在清晨的茶香里,重新启动了。
……
“亨九,朕昨晚睡前想了一件事。”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手指点着桌面,直接开口。
“你我昨夜谈了人口,谈了移民,谈了汉化的方向,但有个东西,朕觉得需要先把它立起....一个数字。”
洪承畴不动声色地等着。
“朕要问你,”皇帝抬起眼,“大明在天竺,最少需要多少汉人,才能稳得住?”
这个问题,洪承畴昨夜也隐约绕着想过,但没有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臣不敢妄言,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把昨夜写的一张纸翻出来,推到洪承畴面前。
那张纸上,写着三行字,用朱笔在数字处各自勾了重点:
元:蒙古核心不足百万,统治汉人逾亿,近百年。
洪承畴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陛下,”他缓缓开口,“这,所凭借者……”
朱由检接过他的话,食指在桌上轻叩,“元朝靠军事垄断与种族特权,硬撑了近百年,但它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没有文化渗透,没有同化,只是压着,等压力一松,就散了。”
“外来者,没有一个人真正想着把那片土地变成自己的骨血。”
洪承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忽然明白了皇帝要说什么,身体微微前倾。
“陛下的意思是……不走分而治之的路,不走以夷制夷的路,走直接铁血实控——”
“那人口,就得比这元要高得多。”朱由检直接说。
他拿起朱笔,在那张纸的最下方写了一行数字:
三百万。
“天竺现有人口,约一亿两千万至一亿五千万,”皇帝把笔放下,“朕的底线:十年之内,汉人移民落地天竺,不得少于三百万,低于这个数字,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洪承畴沉默地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把它翻来覆去地掂了掂。
三百万。
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但又是一个在某种奇特的逻辑框架内,意外显得可行的数字。
他抬起头:“陛下,大明历次平乱、剿灭建奴、征伐南洋,积累了大量有实战经验的退伍士卒,这些人回到原籍,往往无地可耕或者不愿耕地,又习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是地方治安的隐患,安置不当,就是....”
“而土地兼并之症,非一时可解,每年新增失地农民少则数十万,多则逾百万,尤其是黄淮流域,几乎年年有灾,年年有流民,这些人在本土是压在朝廷心头的死结。”
“至于破落读书人、落魄工匠、沿海海商。这类人,在本土多半是科举失意,手艺无销路,商路被挤压的边缘人,他们有识字的底子,有一技之长,或有闯荡的胆气,是移民里最容易产生骨干力量的群体。”
皇帝一直没有打断他,只是端着茶盏,静静地听。
洪承畴合上小册子:“这三类人,每年在本土新增的规模,臣粗估,约在五十万至八十万之间。若以强制与激励并举的方式,组织移民天竺,十年之内,三百万并非天方夜谭。”
朱由检把茶盏搁下,拿起朱笔,在那张纸上勾了个框,开始在框内填写:
“朕是这样想的,”他一边写,一边口述,声音稳而清晰,
“军户退伍兵,一百万。分驻天竺所有军事据点、交通要道、屯垦堡垒,掌控全部火器与重武器,负责镇压叛乱、清剿反抗,兼顾屯垦。这一百万,是这三百万的骨架,骨架断了,其余的都是废物。“
“无地佃农、灾荒流民,一百五十万。屯垦主力,占据恒河平原最肥沃的土地,掌控粮食生产。这一百五十万,是这三百万的血肉,他们在哪里扎根,大明的根就在哪里。”
皇帝写下最后一类:
“读书人、工匠、商人,五十万。担任流官、学堂教习、手工业主、贸易商,掌控行政、司法、教育、贸易。这五十万,是大脑与神经,没有这些人,军队打下来的地,只是一片没有主的荒土。”
洪承畴看着那个框里填满的内容,脑子里已经开始将这套结构与奥里萨,孟加拉的实际情况一一比对,越对越觉得骨骼分明,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