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站起身。
“朕一个个说。”
皇帝的手指落在京师。
“第一级,京营禁军。京师之卫,天子之胆。驻扎京师及周边,不参与地方驻防、不参与属地维稳、不参与屯田耕作.....唯一的任务,是护住紫禁城、护住朕、护住大明的中枢。”
朱由检转身。
“禁军的兵,从全国募兵中优中选优。所有新兵,先在各地新兵营训练六个月,考核合格的,进入各野战军、驻防军。其中的尖子,选入京营禁军。”
“禁军的编制、装备、待遇、训练强度,都是全军最高标准。他们的火器是最新的,他们的饷银是最高的.....但他们的要求也是最严的。”
皇帝的声音忽然冷了些许。
“禁军,是大明军伍的脸面。朕不要脸面上有疤。”
孙传庭点了点头。
禁军的存在,不光是打仗用的。
更重要的,是象征,是拉出去就是“天下无敌”的概念!
是大明最高军事力量的象征,是天子亲军的象征,是所有当兵的人心里头那根标杆.....“我要进禁军”。
标杆立起来了,全军就有了向上的劲头,更重要的...皇帝一旦拉出禁军的时候,就是想灭谁就灭谁的时候!
“第二级,”朱由检的指尖从京师向西一划,“边防野战军。驻扎在战略要地,负责对外作战、边境防御、战略西进。”
他的语速快了几分。
“边防野战军,是大明军伍的拳头。他们不是守土的,是.....开疆的。”
“西域要西进,他们去。漠北有异动,他们去。帖木儿的余孽敢抬头,他们去。欧洲的什么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敢来印度洋上撒野.....也是他们去。”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一片葱岭以西的空白上。
“边防野战军,朕要的不是会守城的.....朕要的是会攻城的。”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一片未尽之地:
“朕的旗,什么时候能插到泰西诸国的城头上?”
殿中无人应答。
但孙传庭和张维贤同时感到了一阵冷。
那冷,不是风雪。
是这位天子心中那团火,烧得太旺了,旺到隔着几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第三级,”朱由检敛了思绪,指尖从西域收回来,落在东瀛、安南、南洋、天竺腹地这些地方,“属地驻防军。驻扎在各海外行省、新征服区域、内地非战略要地,负责属地维稳、镇压叛乱、驻守城池、保护商路。”
“属地驻防军的兵源,一部分是从内地募来的汉兵,一部分是从当地招募的土著兵员。汉兵担任军官、骨干、核心战斗力,土著兵员担任辅助、巡逻、驻守。”
朱由检补充道:“驻防军的任务,是守住朕已经打下来的地方。不要让朕今天插旗,明天被人拔了。”
他走回御座前,转过身,面对着两位老臣。
“三级.....禁军,是头颅;野战军,是拳头;驻防军,是躯干。”
“头要用脑子,拳要用力气,躯干要稳。”
“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这就是朕的三级体系。”
殿中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太多的话挤在嗓子眼里,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张维贤先开了口。
“陛下,”老国公的声音有些发涩,“老臣有个疑问。”
“国公请讲。”
“二级和三级之间.....边防野战军和属地驻防军.....怎么分?西域算边防还是属地?天竺西北算边防,天竺腹地算属地?”
“问得好。”朱由检点头,“朕想了很久,定了一个原则.....以是否与敌对势力接壤为界。”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大明的疆界画了一圈。
“凡与大明未臣服之外部势力直接接壤的区域,驻军为边防野战军。凡被大明疆土完全包围、不直接与外敌接壤的区域,驻军为属地驻防军。”
“比如西域.....西边是帖木儿的残余,北边是罗刹人的势力,所以西域驻军是边防野战军。”
“比如天竺腹地.....东边是缅甸行省,北边是西域,西边是天竺西北边防区,南边是大海。四面皆大明,所以天竺腹地的驻军,是属地驻防军。”
皇帝顿了一下。
“这个分法,不是死的。战线的移动,疆域的扩张,会改变区域的‘身份’。西域今天还是边防,明天朕的旗插到波斯了,西域就不直接与敌接壤了,那时候西域驻军就要从野战军转为驻防军。”
“这就是.....动态调整。”
孙传庭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不太稳,“您这个三级体系,臣……从未在任何兵书、任何史册中见过。”
“当然没见过。”朱由检淡淡一笑,“因为这是朕想的。”
孙传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失礼的话.....但他还是问了。
“陛下.....这些东西,谁教您的?”
殿中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议论声停下后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
王承恩在帘外,手一抖,差点把茶盘翻了。
张维贤的呼吸停了一拍。
孙传庭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
这不是臣子该问的话。
这话的意思,等于在说.....“陛下,您这些超出祖宗、超出前朝、超出所有人的主意,从哪来的?您是不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这是大不敬。
孙传庭立刻要跪。
“臣失言.....”
“不。”朱由检抬手拦住了他,“你坐下。”
皇帝的语气里没有怒意。
甚至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共鸣?
朱由检坐回御座,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落在那条金色的龙上,龙的鳞片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
“伯雅,”皇帝笑了笑,“朕如果告诉你.....没有人教朕。这些东西,是朕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一天一天、一夜一夜、一年一年.....想出来的。你信吗?”
孙传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信吗?
他应该说不信的。
一个人,十七岁登基,面对的是一座烂透了的江山.....国库空空、朝堂乌烟瘴气、建奴在关外烧杀、流寇在中原肆虐、沿海有倭寇、西南有土司叛乱、天灾一年接一年、官员一个比一个贪。
换了任何人,能把这堆烂摊子稳住,就已经是千古明君了。
可这位陛下,不但稳住了.....
他还把建奴灭了,把流寇平了,把倭国、安南、南洋、天竺全打下来了。
他还开海、开矿、开商税、开格物、开科学院.....把大明的国本从土里刨食改成了海上生财。
他还.....还嫌不够。
现在还坐在养心殿里,二更天了,茶换了三遍,跟自己和大明最后一位能打的勋贵,讨论一套前无古人的、从根子上重铸军伍的制度。
这些东西,谁教的?
太祖爷在天之灵教的?
成祖爷托梦教的?
张居正从坟里爬出来教的?
.....谁教的?
没有人教。
孙传庭忽然想起那年,他刚被皇帝一道圣旨直接擢升为陕西巡抚的时候,整个官场都炸了。
“孙传庭是谁?没听过。”
“皇帝这是疯了?”
那时候,孙传庭自己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