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进京陛见。
皇帝单独见了他。
接见结束孙传庭当时从乾清宫出来站在丹墀上,看着那一片湛蓝的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个什么皇帝?”
不按规矩用人,不按套路出牌。
可偏偏.....
他给的信任,是真的。
他给的权力,是真的。
他给的时间,也是真的。
孙传庭后来回想那段日子,觉得自己能成事,一半靠自己的本事,一半靠皇帝.....靠皇帝扛住了满朝文武的压力,甚至亲自跑到陕西砍了藩王。
他孙传庭在陕西杀贼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京师的那张龙椅上,那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肩膀上扛着的东西,比他重一百倍。
此刻。
养心殿。
孙传庭看着御座上的朱由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信。”
就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里头,有陕西的风沙,有天水的血,有潼关的火,有这十年君臣之间不曾明说却彼此心知的一切。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没有多说什么。
有时候,君臣之间,不必多言。
张维贤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
老国公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三朝天子。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了。他见过万历的怠,见过泰昌的短,见过天启的懵,也见过崇祯的……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狠?准?深?远?
都不够。
这位陛下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前面三朝天子都没有的。
不是聪明.....天启爷也不笨。
不是勤政.....万历爷年轻的时候也勤快。
是一种.....
张维贤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词,也是皇帝的新词儿:
“穿透力”。
看问题,能一眼看到根子上。
想对策,能一步想到十年后。
用人才,能一把从泥里拔出来。
做决断,能一刀斩下去不犹豫!
这种能力,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不是历练能练出来的。
这是天赋。
是那种.....几百年才出一个的、老天爷赏饭吃的大脑瓜子。
孙传庭方才问谁教您的。
张维贤在心里替皇帝答了.....
没人教。
老天爷教的。
朱由检不知道两位老臣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今夜这一场密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了。
募兵制讲了。
三级体系讲了。
但这两个东西之间,还缺一根线。
一根把兵从哪来和兵怎么用串在一起的线.....
财政。
“两位,”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募兵制要花钱,三级体系要花钱,新军装、新火器、新营房、新学堂.....全要花钱。钱从哪来?”
孙传庭和张维贤同时点头。
“朕告诉你们。”
朱由检放下茶盏。
“钱,从朕的国库里来。从海关税、商税、矿税、盐税里来。”
他顿了顿。
“从今往后,军饷不再从地方田赋中拨付。军队,不再与地方的银子、地方的粮食、地方的土地有半点关系。”
“军饷,由户部统一核算。由皇家财政统一拨付。由新设的军饷司.....一个直属于户部、与地方官府完全平行、不受地方节制的衙门.....专司发放。”
“每一个兵,都有一个编号。每一份饷,都对应一个编号。每月发放之时,按编号核人、核脸、核手印。人不到,饷不发。人死了,饷停发。人跑了,追回来,斩。”
“朕要让吃空饷这三个字.....从大明的字典里彻底消失!”
“砰!”
这一次,是孙传庭和张维贤同时拍案。
是.....忍不住。
“陛下!”孙传庭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这一条,是斩断了卫所军官数百年的财路啊!那些世袭将门、卫所指挥使、千户百户.....他们侵吞屯田、吃空饷、克扣军饷、私役军户.....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军饷与地方田赋捆绑、账目混在地方财政中、谁也查不清’这摊浑水!”
“您这一刀下去.....浑水变清水。每一文钱,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们再想伸手,伸手就是.....砍!”
朱由检微微点头。
“伯雅懂朕。”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
负手而立。
“朕今夜跟你们说的这些东西.....募兵制、三级体系、军饷独立.....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是告诉你们,朕要这么做。”
殿中一寂。
“朕也知道,这两个字.....‘军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有人要跳脚,有人要哭天抢地,有人要骂朕是‘违背祖制’、‘动摇国本’、‘自毁长城’。”
朱由检转过身。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朕不怕。”
“朕从十七岁登基到今天,怕了十年。怕建奴破关,怕流寇入京,怕国库见底,怕天灾人祸,怕.....大明的江山,断在朕手里。”
“怕了十年,怕够了。”
他抬起手,指着殿外那片沉沉的夜空。
“卫所,废。新军,立。”
“谁挡在前面.....”
皇帝的声音忽然冷得像腊月的刀子。
“朕就拆了谁。”
殿外,风又起。
廊下的风铎,在二更天的夜风里,“叮.....叮.....”地响着。
那声音,清得像水,冷得像刀。
孙传庭与张维贤同时起身。
同时撩袍。
同时跪倒。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位臣子。
十年了啊!
这十年里,有多少人替他扛过?有多少人替他死过?有多少人把命交到他手里,又把命丢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