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昨夜从养心殿回到寝宫时,朱由检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在御案前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诏纸,笔搁在砚上,墨已经干了又磨磨了又干,反复了三次。
王承恩在帘外候着,几次想进来添茶,都忍住了。
因为皇帝坐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在等人,也不像是在想事,倒像是在....等自己。
等心里的那杆秤,慢慢平下来。
后来,皇帝终于提起笔。
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又提起,又放下。
王承恩隔着帘子,只能看见皇爷的侧影。
烛火把那个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太祖爷的御容....是摹本,真迹藏在太庙。
可即便是摹本,洪武爷那双眼睛也像是活的,沉沉地看着他的子孙在这深夜里对着空白的诏纸,迟迟不能落笔。
朱由检最后还是没有写。
他合上笔,吹了灯,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头翻涌的不是别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两个名字像两枚棋子,在棋盘上跳来跳去,跳了一整夜,怎么都定不下来。
……
醒来的时候,窗纸已经泛白。
晨光透过贡纸把那层薄薄的亮筛进来,落在御案上,落在那张空白的诏纸上,也落在那支搁了一夜的笔上。
朱由检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头很重,像灌了铅。
可脑子却清醒得不像话....清醒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上面一层是静的,下面一层也是静的,什么都沉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今天要做一件事,一件必须由他一个人做的事。
“承恩。”
“奴婢在。”帘外的声音立刻应了。
“备早膳,简素些。”皇帝顿了顿,“再备一壶浓茶。今日....不见外人。”
王承恩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朱由检起身,自己洗漱。
铜盆里的水凉得有些刺骨,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冷水顺着下颌滴下来,滴在中衣的领子上,他也不在意。
朱由检苦笑了一下,拿帕子擦干脸,换了件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绾了发。
他今天不打算见外臣。
至少在名单定下来之前,不见。
早膳端上来,果然简素。
一碗粳米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一碟炒鸡蛋。
朱由检吃得很快,几乎是几口就把粥喝完了,馒头撕成两半,夹了酱菜,三口两口咽下去。
吃饭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御案上....案上除了那份空白的诏纸,还有一摞厚厚的卷宗,每份卷宗的封面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皇帝放下筷子。
“撤了吧。”
王承恩带着小太监进来收拾,动作轻得像猫。
朱由检已经走到御案前将那摞卷宗拉过来,一本一本地翻开。
他翻得很慢。
慢,是因为每翻到一个名字,他都要停下来,在脑子里把这个人放在那个位子上想象一下....半年后怎么样?一年后怎么样?三年后怎么样?出了岔子怎么办?扛不住怎么办?被人挤兑怎么办?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替他答。
孙传庭不能,张维贤不能,孙承宗不能,洪承畴不能。
因为用谁,放在什么位子上、给多大的权、设多大的限....这是天子的权柄,也是天子的孤独。
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答。
朱由检翻完最后一本卷宗,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宫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远远的,不知道哪个院子里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那种声音在清晨的紫禁城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可朱由检心里一点也不安详。
他在想一个人。
一个不在京师,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人。
一个他用了很久,又晾了很久,现在要重新启用的人。
杨嗣昌。
皇帝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
杨嗣昌这个人,说起来话长。
他是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湖广武陵人。
父亲杨鹤做过兵部侍郎、三边总督,算是官宦世家。
杨嗣昌自己入仕之后,历任杭州府学教授、南京国子监博士、户部郎中、兵部郎中、右佥都御史、永平知府、山海关副使....一路走来,四平八稳,不算出挑,也不算平庸,属于那种放在哪里都能用、用了也不会出大错的官员。
直到建奴覆灭之后,他把杨嗣昌派去了东北。
不是贬,不是晾,是....用。
东北那一片刚刚收回的土地,百废待兴。
建奴留下的烂摊子....残破的城池、荒芜的田地、流离的百姓、残余的部落、蠢蠢欲动的蒙古诸部....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不急不躁既有手腕又有耐心的人去收拾。
杨嗣昌是最合适的人。
朱由检给他设了一个全新的衙门....奉天经略安抚司。
这个衙门的权力之大,在大明二百七十年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经略安抚使不是巡抚,不是总督,不是督师,而是....介于三者之间,又没有三者之限的一个全新的官职。
管军政、管民政、管屯田、管民政、管招抚、管建设....什么都管。
有人说皇帝给杨嗣昌的权力太大了。
朱由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大不大的,看用的人。”
杨嗣昌在东北干了四年。
四年里,他没有打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仗,没有立过让人心潮澎湃的大功。
他做的事情,听起来平平无奇:
修路,开垦,移民,筑城,办学,屯田。
每一样都不惊艳。
可每一样,都是种树....种下去的时候看不见树荫,三五年后回头一看,已经绿了一片。
东北的黑土地,在工部改良的良种撒下去之后,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
几十万亩、几百万亩。
那些从山东、河南、北直隶逃难过去的流民,到了东北分了地盖了房,安了家,生了孩子....他们不再是大明的流民了,他们是奉天的百姓,是大明的子民。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杨嗣昌那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的节奏。
杨嗣昌这个人,不是急火攻心型的。
他是温火慢炖型的。陕
用人,不是用最好的,是用最对的。
这一点,朱由检用了十年才真正摸透。
……
此刻。
乾清宫。
朱由检睁开眼,拿起笔,蘸墨,在空白的诏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杨嗣昌。
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写完之后,他没有停,紧接着在名字后面写了官职:
兵部尚书。
笔锋落下,墨迹未干,朱由检看着这几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半截。
还悬着半截。
因为他知道,杨嗣昌不是问题。
问题在杨嗣昌的权力边界....给他多大的权?管多宽的事?和户部、工部怎么协调?
这些都是后话。
先把人定下来,把人从东北调回来。
皇帝放下笔,唤道:“承恩。”
“奴婢在。”
“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奉天经略安抚司。”
“杨嗣昌,经略东北四载,功在社稷。今国家有事,军改为重。着即回京,任兵部尚书,统筹全军改制事宜。限十二月前抵京,不得有误。”
朱由检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掂量过了。
王承恩趴在小几上,一字一字地记,记完之后,双手捧着呈上来。
皇帝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用印。”
王承恩捧着旨意去了。
朱由检又拿起笔。
第二个名字,他要想一想。
不是想不到人,是....
这个人,有点特殊。
范景文。
朱由检的手指在笔杆上慢慢地摩挲着。
范景文这个人,说起来,是他在这个朝堂上少有的几个看着长起来的臣子。
崇祯元年,皇帝刚登基,清算魏忠贤,整顿朝纲。
那时候范景文在吏部做主事....一个不大不小的官,管着文选清吏司的一部分差事。
朱由检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份关于官员考绩的折子。
那份折子写得极枯燥,全是数字、名册、考核结果,一般人看了三页就要打瞌睡。
可朱由检硬是看完了。
因为那折子里头,藏着种东西......规矩。
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每一个建议都有分寸。
不夸大,不缩小,不讨好,不吓唬。
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朱由检当时觉得,这个人适合管钱。
不是因为他懂经济....范景文那时候未必多懂经济。
是因为他有种守规矩的本能,钱到了他手里,他会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不会多拿一文,也不会让别人多拿一文。
这种人在乱世里不好用,但在治世里....是宝。
后来,朱由检把范景文调去了大明宝钞总行。
这个任命,当时朝堂上很多人看不懂。
大明宝钞总行?
那是个什么东西?
洪武年间搞过宝钞,后来烂了。
崇祯元年皇帝重设宝钞总行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是瞎折腾....纸币?老百姓认银子、认铜钱,谁认一张纸?
朱由检不管。
他知道纸币是大规模经济运转的必需品。
银子太重,铜钱太烦,纸钞才是未来。
范景文去了宝钞总行之后,干了三年,硬是把一套纸钞发行、兑换、回笼、销毁的规矩立了起来。
没有出大乱子。
这在当时的环境下,已经是奇迹了。
后来宝钞总行的职能不断扩大,从单纯的发钞票,变成了皇家产业、海关税、海外贸易的财政枢纽。
这个人的特点是:忠正,沉稳,不党。
忠,是他对皇帝的忠诚不需要用嘴说,在一笔一笔的账目里。
正,是他的账目没人敢做手脚....不是因为他狠,是因为他太细了,细到每一个铜板的来龙去脉都查得到。
沉稳,是他从不大呼小叫。
朝廷吵成一锅粥的时候,他坐在那里翻账本,外面天塌了都跟他没关系。
不党,是他在朝中没有盟友,没有门生,没有派系。
他跟谁都客客气气,跟谁也不掏心掏肺。
这种人在乱世里容易被人吃掉。
但在朱由检的朝堂上,这种人活得最好....因为皇帝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人,替他守住最要命的东西。
钱。
军饷。
军队的命脉!
朱由检写下范景文的名字,想了想,在名字后面写了两个官职:
东阁大学士、军饷专项基金总监。
东阁大学士是虚衔....给资历、给体面、给他在朝堂上说话的份量。
军饷专项基金总监才是实职....管钱,管军饷的源头,管军队的命脉。
写完这两个官职,朱由检又加了一句备注:“皇家财政督办。”
这意味着范景文不只是管军饷专项基金,还要代表皇帝盯着整个皇家产业和海关税的流向,确保军饷的每一文钱都从源头直接划拨,不被地方官府截留一文。
这个权力的边界,大到可怕。
范景文这个人能不能扛得住?
朱由检想了想,觉得能。
不是因为他多有能力,是因为他没有私心。
没有私心的人,最难被打倒。
皇帝把范景文的名字搁在一边,继续往下想。
第三个人。
王家彦。
朱由检拿起王家彦的卷宗,翻了翻。
这个人也是他从底层拔起来的....福建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历任户部主事、兵部郎中、太仆寺少卿。
王家彦的特点,用一个字概括:硬。
这个人硬得不讲情面。
他在兵部郎中的时候,查过一次军饷发放。
查到一个卫所指挥使克扣军饷,那个指挥使是他同科进士的亲戚,托了很多人来说情。
王家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接把查出来的账目贴在了兵部门口,全京师的人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