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指挥使最后被罢了官,发配充军。
王家彦得罪了很多人。
但朱由检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的硬,是因为他的硬是有底线的....他只硬在对的事上。
对权贵硬,对不法硬,对舞弊硬。
但对底下的小兵、对穷苦的百姓、对流离的难民,这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
这样的人,放在军纪总监的位置上,再合适不过。
新军能不能立起来,不光要看编制、看装备、看训练....更要看纪律。
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装备再好也是一盘散沙。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拿着大刀长矛也能打胜仗。
王家彦的任务很重。
和朱由检一起制定《大明新军律》。旧军律太老了,很多条款还是洪武年间的,根本不适应当下的情况。新军律要重新写,从军饷发放到战场纪律,从日常操练到战时指挥,从处罚条例到奖励机制....全部重新定。
清查全军吃空饷、克扣军饷的旧案。这个活儿最得罪人。旧卫所制下的那些军官,吃了十几二十年甚至几代人的空饷,你突然要去查,要查出来,要追回来,要治罪....这不是捅马蜂窝,这是捅了马蜂窝之后还拿棍子搅一搅。
巡查全国驻军,督导职业化训练落地。新军不是立了制就完了,得有人盯着。王家彦要带着巡按队伍,走遍新九边、走遍海外行省、走遍每一个新兵训练营,看训练是不是按标准来的,看军饷是不是按时发的,看军官是不是吃空饷的。
这个人选,朱由检没有犹豫太久。
他在王家彦的名字后面写了:兵部右侍郎、军纪总监、全军巡按统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三品以下武官,先斩后奏。”
这些字,是王家彦的尚方宝剑。
写完这三个名字,朱由检停了一下。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前三个人,两个文官,一个武官。
杨嗣昌是战略统筹型,范景文是财政管控型,王家彦是纪律整肃型。
三个不同类型,三个不同职能,互相独立,又互相配合。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这颗棋盘的棋眼,不在前三个人。
在第四个人。
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朱由检把笔搁下。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
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黄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曹变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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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曹变蛟这个人和朱由检之间有种很奇怪的东西。
崇祯四年,曹变蛟还不到二十岁,跟着他叔父曹文诏在陕西剿贼。
曹文诏是大明当时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人称曹阎王。
曹变蛟从小就跟着叔父在军中长大,十几岁就上阵杀敌,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老将少。
那一年,皇帝在陕西阅兵。
曹变蛟当时在队列里,远远地看见了朱由检的马。
那匹马离他最近的时候,不到十丈。
曹变蛟不是没有见过大人物的人。
他跟曹文诏见过巡抚、见过总督、见过钦差。
可那些人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这个人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
但曹变蛟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身影,脑子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是皇帝,而是....
“这个人,是识货的。”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后来他自己想过很多次,觉得也许是皇帝看队列时的那个眼神....是打量。
后来,曹变蛟被调到了洪承畴麾下,去了缅甸,去了天竺。
洪承畴这个人对部下要求极严,能入他眼的人不多。
可他对曹变蛟的评价,朱由检记得很清楚,就四个字....“可堪大用。”
这四个字从洪承畴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溢美之词都重。
因为洪承畴从来不会把大用两个字随便给人。
他给了曹变蛟。
后来,皇帝亲征天竺。
那是朱由检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曹变蛟....不是在奏折上,不是在塘报里,是在真正的战场上,在火药味和血腥气里,在看得到彼此表情的距离内。
曹变蛟在战场上,有种特质。
他能在最乱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亲征结束之后,皇帝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外的事....他没有把曹变蛟留在身边,没有把他调回京师,而是把他放在了天竺的镇西省,做了都指挥使。
镇西省是天竺行省的政治核心。
恒河平原最肥沃的土地在那里,天竺的土邦王公最密集的区域在那里,大明在天竺的统治根基也在那里。
这个位置,需要一个能打能镇能稳能....不出事的人。
曹变蛟去了。
去了几个月,洪承畴的密报一路上来,每一次都只有八个字:“镇西省稳,变蛟可用。”
朱由检每次看到这八个字,都会笑一下。
是果然如此的那种笑。
……
此刻。
乾清宫。
皇帝从回忆中抽回思绪。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提起笔。
在空白的诏纸上,写下了第四个名字:
曹变蛟。
写完这三个字,他没有立刻写官职,而是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三十岁没到。
放在大明的历史上,三十岁没到就当上总兵的人,不是没有....戚继光三十一岁总兵,算是晚的了。
甚至,卢象升当时被他直接拉去了广东!
可三十岁没到就统领三十万京营禁军、还要兼着全军训练总监....这不是总兵,这是....大明军伍的第三号人物。
第一号是皇帝,第二号是兵部尚书杨嗣昌,第三号....就是这个三十岁没到的年轻人。
这个任命一旦公布,满朝文武会炸。
那些熬了几十年的老将、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那些自认为资历深厚的宿将....他们会跳起来,会骂娘,会写折子,会说陛下用人不当、曹变蛟乳臭未干、这是拿大明的国运开玩笑。
朱由检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那些人跳脚的原因,不是曹变蛟不行....是他们自己不行。
他们熬了三十年还没熬上去,不是因为他们被压制了,是因为他们....不够格。
战场上,刀枪不长眼,资历不管用。
朱由检在曹变蛟的名字后面,写下了官职:
京营总都督、全军训练总监。
这两个官职连在一起,意味着曹变蛟要同时做两件事:
统领京营禁军三十万。这三十万是大明军伍的门面,是驻扎在京师周边的精锐中的精锐。无皇帝手谕,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这是在给禁军加锁,也是在给曹变蛟加锁。
权力大,但锁也紧。
制定全军职业化训练标准与考核体系。这意味着,从新九边到海外,从禁军到驻防军,所有人的训练都要按照曹变蛟定的标准来。
他写的操典,就是大明的兵书。
他定的考核,就是大明的军规。
当然,这些,曹变蛟都需要和皇帝商量..
但...三十岁不到,做这两件事。
朱由检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他在曹变蛟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他在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将领身上看不到的东西....自省。
上一次见曹变蛟,是在天竺的镇西省议事厅。
皇帝问他:“说说你明白的是什么。”
曹变蛟想了很长时间,将近半盏茶的功夫,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风声,没有人出声催他,包括皇帝。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几句话。
那些话,朱由检记得一字不差。
“陛下的意思,末将以为,是这么几层。其一,镇西省精锐是威慑,不是屠刀,轻易动用,反而示弱。”
“都指挥使与布政使、按察使,是制衡关系,不是从属关系,末将不能把手伸进民政,也不能让民政的事来干扰军务。”
“镇西省周边各省但凡有军事异动,末将有协调指挥之责,但无擅自调兵之权,调兵须报中央,这是底线,不能破。”
“至于什么时候该打,末将的判断是....能不打的尽量不打,必须打的打得干净。”
这几句话,让朱由检确认了一件事。
曹变蛟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人。
他是一个能想事的人。
能打仗的将,一抓一大把。
能想事的将,凤毛麟角。
能在战场上想事想完了还能在战场上干成事的人....整个大明,朱由检数不出五个。
曹变蛟是其中一个。
这样的人不用他是浪费,不用在刀刃上,是犯罪。
朱由检把笔搁下。
四个名字,写完了。
杨嗣昌....兵部尚书,统筹全局。
范景文....军饷总监,管住钱袋子。
王家彦....军纪总监,整肃军风。
曹变蛟....京营都督,训出铁军。
四个人,四个方向,四根柱子。
撑起一座新军的房子。
写完之后,朱由检没有松一口气。
他把这四个人的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一支朱笔,在每个名字旁边加了批注。
杨嗣昌旁边写:“善统筹,能忍辱,可托大事。”
范景文旁边写:“无私则刚,无欲则明。”
王家彦旁边写:“铁面不铁心。”
曹变蛟旁边写:“三十未满,心有五十。”
写完这四个批注,皇帝终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扫地的声音停了。
秋风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
朱由检闭着眼,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
这颗棋子,落了。
棋盘上还有无数个位置等着填.....那些都是后话。
但这四颗棋子,是最关键的。
这四个人是撑起新军这座大厦的四根柱子。
柱子不倒,大厦不倾。
朱由检睁开眼,拿起那份写满了名字和批注的诏纸,又读了一遍。
杨嗣昌此刻还在奉天。
从奉天到京师,快马加鞭也要大半个月。
他接到圣旨,安排交接,再启程回京,到京师大概要十一月下旬了。
范景文在京师,就在宝钞总行,圣旨一下午就能送到,他明天就能上任。
王家彦也在京师,在兵部任职,随时可以到岗。
曹变蛟在天竺,从天竺到京师,比奉天远多了,走海路的话,一个半月都未必能到。
朱由检想了想,在曹变蛟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
“调其回京事急。着天竺都督府派精骑五百护送至缅甸,缅甸行省派舰船送广州,广州道派快马送京师。限腊月二十前抵京。”
这是最高规格的护送。
不是皇帝偏袒曹变蛟,是这个人....不能在路上出事。
朱由检把诏纸递给王承恩。
“照这个,拟旨。四个人的任命,用同一道旨意。朕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王承恩接过诏纸,看了一眼。
四个名字,四个官职,四条批注。
他知道这四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皇爷把这几百年来没有人敢动的东西,交到了这四个人手里。
王承恩躬身退出。
朱由检独自坐在乾清宫里。
秋阳从窗格里照进来,在御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浮尘极慢极慢地沉浮着。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名字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崇祯元年,他刚登基的时候,朝堂上没有这几个人。
那时候站在朝堂上的,是魏忠贤的余党、是东林党的清流、是各怀心思的老臣、是互相倾轧的派系。
十年过去了,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退了,有的被罢免了,有的被发配了。
站在这张龙椅前面的,换了一茬又一茬。
唯独这四个人....一步一步,从底层走到了这里。
朱由检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疲惫,是因为这十年他走了太多路,做了太多事,杀了太多人,也死了太多人。
期待,是因为这四个人站在那里,让他觉得....后面的事,也许不需要他一个人扛了。
皇帝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风裹着槐树叶子的味道涌进来,凉凉涩涩的,带着一点潮湿。
朱由检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承恩。”
“奴婢在。”
“传旨....明日早朝,朕要见六部九卿。军改的事,朕要在朝会上,亲口说。”
“嗻。”
王承恩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看着瓦上那些脊兽在秋阳里投下的影子,看着远方城墙之外那一片模糊的天际线。
天际线的尽头,是奉天,是东北,是西域,是天竺,是南洋,是茫茫大海,是未知之地。
是....大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