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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棋盘落子,星布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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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东省那个地方很特殊.....刚刚被大明征服没几年,武士阶层的残余势力散落在山间海岛,时不时就纠集几百人搞一次叛乱。

  不打又不行的蚊子仗.....打吧,不值得调野战军;不打吧,地方不得安宁。

  驻防军最适合干这个:平时巡逻、驻守、威慑,一旦有小股叛乱,就地扑灭。

  朱由检在左良玉的名字旁边写道:“兼节制朝鲜驻防军;维护列岛治安,管控民间军械。”

  ……

  然后是海东省都护府的民政主官.....高宏图。

  高宏图是山东人,也是皇帝一手拔起来的文官。

  海东省现在需要高宏图这种人,刚被征服,本土的武士、士族、寺庙势力根深蒂固,老百姓对大明既怕又疑,民情复杂,语言不通,风俗迥异。

  让左良玉镇着,让高宏图抚着.....一张一弛。

  朱由检搁下笔,看着面前摊开的名单。

  一页纸上,从头到尾,十个人的名字列得整整齐齐。

  他把纸拿起来,凑近烛火,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

  ---

  乾清宫外,灯已上了。

  一盏盏宫灯沿着廊庑一字排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远处,西六宫的灯火还没有熄,那些柔和的、橙黄色的光从雕花的窗格里渗出来,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像是碎了一地的星。

  今夜没有月亮。

  云层很厚,把整个紫禁城笼在一片沉沉的暗里。

  只有那些灯,一盏一盏的,固执地亮着。

  就像这个帝国.....四周全是暗的,可中间那一点光,始终不肯灭。

  朱由检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潮湿。

  “承恩。”

  “奴婢在。”

  皇帝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去坤宁宫和靖北妃那里传个话.....今晚朕过去。”

  王承恩的脚步声远了。

  朱由检又看了一会儿窗外。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地抖着。

  他叹了口气。

  从那夜跟孙传庭和张维贤密议军改开始到现在,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头,他想了多少人、排了多少位置、推演了多少种可能性.....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军改不是一道诏书就能落地的事情,它最难的是.....人。

  制度可以写得天衣无缝,章程可以写得滴水不漏,可制度是人执行的,章程是人遵守的。人不对,一切都是废纸。

  所以军改能不能成,不看制度写得好不好,看用人用得对不对。

  朱由检把名单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十年前.....崇祯元年,他刚登基的时候。那时候的朝堂上,满朝文武,他认识几个?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乌压压一片人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谁是朕的人?”

  答案是.....没有。

  一个都没有。

  十七岁的朱由检,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十年之后,崇祯十年,这个夜晚。

  他把这张名单从头看到尾,又把名单翻过来,在背面.....那是空白的.....提起笔,写下了十数个名字。

  朱由检忽然不想再想了。

  他站起身。

  “承恩。”

  “奴婢在。”

  “备辇。朕去坤宁宫。”

  ……

  秋夜的紫禁城,有一种别处永远不会有,也无法复制的静。

  朱由检坐在辇上,闭着眼。

  辇车微微颠簸着,他的身体随着那颠簸轻轻晃动,脑子里那张写了那些人名字的纸,终于不再跳了。

  辇车停在坤宁宫门口。

  朱由检下了辇,没有让太监通报,自己推门进去。

  坤宁宫的正殿里,灯点得很亮。

  周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那是给皇长子做的冬衣。

  靖北妃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羹,正说着什么,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陛下。”

  周皇后放下针线,起身行礼。靖北妃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洒了。

  “别行礼了。”朱由检摆摆手,“朕说了,今晚是来坐坐的,不拘礼。”

  周皇后怔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她轻声道:“陛下用膳了吗?”

  “还没。”

  “臣妾让人去备。”

  “不用麻烦。”朱由检在榻边坐下,“有什么现成的,热一热就行。”

  靖北妃已经把自己手里的碗递过来了。

  “陛下,这是山药羹,还是热的。”

  朱由检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的山药羹.....白白稠稠的,上头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

  他忽然觉得很饿,拿勺子舀了一口,烫,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那道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周皇后看着他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那件小衣裳继续缝。

  朱由检把一碗羹喝完,把碗搁在桌上。

  他看着周皇后手里的针线,“皇后的针线活,比朕的朱批还整齐。”

  周皇后抬眼看他,笑了笑。

  “陛下是在说臣妾的针线好,还是说陛下的朱批乱?”

  “都有。”朱由检也笑了。

  殿中的气氛忽然松了几分。

  靖北妃在旁边也抿着嘴笑了。

  朱由检靠在榻背上,闭上了眼。

  “朕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什么事?”周皇后轻声问。

  “朕在想.....朕这十年,到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周皇后的针停了一拍。

  “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不是忽然。”朱由检睁开眼,“是今天,朕写了一份名单。写着写着,忽然就想起来了。皇后,你知道吗?崇祯元年的时候,朝堂上那些人,朕一个都不认识。朕坐在龙椅上往下看,看着那些人,心里头全是慌的。”

  “朕怕他们骗朕。怕他们阳奉阴违。怕他们明着磕头,暗地里捅刀子。那时候朕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朕是不是一个废物皇帝?是不是大明江山到了朕手里,就要完了?”

  周皇后放下周皇后放下针线,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皇帝说这些话的时候,不需要安慰。

  他只是在把心里压了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倒出来。

  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听着。

  靖北妃也没有说话。

  她轻轻地把皇帝喝完的那个空碗拿过来,又盛了一碗热羹,放在他手边。

  然后坐回去,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朱由检看着殿顶的藻井,那上面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漆在烛光里泛着暗暗的光。

  “后来朕发现,朕不是废物。朕只是.....没有人。满朝文武,几百号人,没有一个是朕的人。朕那时候就明白了.....这龙椅,不是坐上去就能号令天下的。你得有人,你得有自己的人。”

  “所以朕开始找人。”他笑了下,“从最底层找。从那些别人看不上的、得罪了人被贬的、没有后台被排挤的.....一个一个地找。找到之后,放在身边看,放到地方上试,放到战场上磨。磨得出来的,重用;磨不出来的,换掉。”

  “十年了。”皇帝的声音里有了极淡的笑意,“今天朕写那份名单的时候,从头看到尾.....”

  “里面有些人是从烂泥里拔出来的,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从别人手指缝里漏下去的。”

  “现在,他们站在朝堂上,站在边疆上,站在大明的每一块土地上。朕今天写那份名单的时候,忽然就不慌了。”

  周皇后的眼眶忽然有点湿。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坐在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竭力想在满朝文武面前装出一副天子的威严。

  可他的手,藏在龙袍的袖子里,一直在抖。

  她见过他发抖的样子。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有了。

  他用了十年亲手给自己攒起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不是靠祖荫、不是靠科举、不是靠溜须拍马凑起来的.....是靠仗义、靠本事、靠一场一场硬仗打出来的。

  周皇后把针线放下,伸出手,轻轻覆在皇帝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陛下,”她轻声说,“这十年,您受苦了。”

  朱由检怔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周皇后的手。

  朱由检忽然笑了笑。

  “皇后,你知道吗?朕今天是来叹气的。”

  周皇后微微侧头。

  “叹气?”

  “嗯。就是叹气.....朕今天干了一件特别累的事,自己跟自己较了一天劲,然后较完了,忽然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他看向靖北妃,“还有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这里,让朕知道你们在,就行了。”

  靖北妃的眼眶也红了。

  “陛下,”她的声音有点哑,“您要是累了,就靠在榻上歇一歇。臣妾和周姐姐都在。”

  朱由检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周皇后的脸。

  两个女人,一个沉稳如深潭,一个热烈如焰火。

  她们是他的皇后和妃子,是他孩子的母亲,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在她们面前,他不需要是天子.....他只是一个累了的人。

  他靠在榻背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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