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乾清宫那夜定下军制人事,转眼已是五日。
这五日里,诏书一道接着一道发出去,诸将的任命明发天下,都察院的弹劾折子却也像雪片似的递了上来.....
骂高杰桀骜难驯的,骂刘泽清贪鄙成性的,骂郑芝龙远离朝廷可能拥兵自重的,连带着左良玉这个从廉政督查司转任海东驻防的,也被骂成了“鹰犬之辈,难牧一方”。
朱由检一概留中不发。
妈的,一段时间没给这些文官上压力,又觉得自己行了!
王承恩每日捧着那摞能压折案角的折子,心里替那些言官捏着把汗,却见皇帝只是翻了翻,便随手搁在一旁,连朱批都懒得落。
直到第五日天不亮,皇帝起身时只说了一句:“备车,去工部,今日不回銮。”
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便知道,皇帝这是要去看他压箱底的家底了。
军制是骨,将领是魂,可若没有能斩人的刀、能轰城的炮、能运兵的路、能镇海的船,再好的骨与魂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朱由检刚登基时,大明的军器局造的火枪,十支里有三支炸膛,剩下七支打五十步就偏得没了踪影。
船厂造一艘福船要耗三年功夫,下水半年就漏得像筛子;全国的官道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塘,从北京到山海关的军情,快马也要跑五天。
十年饮冰,他砸进去的内帑能填平半个太液池,得罪的勋贵文官能站满整个午门,为的就是今日!
出宫的仪仗极简。
朱由检靠在马车窗边,手里翻着宋应星前些日子递上来的《军工基建总览》。
侧坐着的,便是工部尚书宋应星,此刻他正襟危坐。
“长庚,朕记得,朕让你接手工部的时候,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宋应星连忙拱手,身子微微前倾,“臣不敢忘。陛下当年说,国之强,不在朝堂之口舌,而在工坊之锤声;民之安,不在奏折之粉饰,而在道途之通达。这几年来,臣无一日敢忘此言。”
朱由检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淡笑。
他把这个在江西分宜当教谕,穷得连《天工开物》都刻不起的小官,一步步拔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上,满朝哗然。
可几年下来,就是这个被文官们看不起的白身,给他搭起了整个大明的工业骨架,从火药配方到钢铁炼制,从水利器械到造船工艺,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
“没忘就好。”朱由检把折子合上,“今日朕不看那些写得花团锦簇的奏折,只看真东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臣遵旨。”宋应星躬身应道,悬着的心反而落了地。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卢沟桥畔的大明第一军工厂。
远远的,就能听见厂区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锤声,混着风里的铁屑与硫磺的味道,扑面而来。
和紫禁城的肃穆静谧不同,这里的声音是活的,是热的,是带着钢铁的硬度与火气的,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震人心魄的力量!
厂区门口早已有人候着。
为首的是毕懋康。
这位五十二岁的皇家兵工总局督办、火器研发总监,没有穿那身正三品的官服,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短打。
头上裹着青布巾,身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铁屑,袖口磨破了边,手上戴着一双厚牛皮手套,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若不是身边跟着的属官,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是厂里的一个老工匠,绝不会想到他是如今大明军工体系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手里握着全国所有火器的生产与研发权。
看见马车停下,毕懋康连忙迎了上来,声音洪亮,“臣毕懋康,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数百名工匠、监工、属官,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声音盖过了厂区里的锤声,在风里荡开去。
朱由检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起来吧。”朱由检伸手,虚扶了一把,“朕今日来,不是来听你喊万岁的,是来看看你的枪,你的炮。”
毕懋康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红,连忙侧身引路:“陛下请!”
朱由检抬脚,往厂区里走。
亲军立刻散开,守住了各个路口,厂区里的守卫也都是兵工总局直辖的锐卒,个个眼神警惕。
这大明第一军工厂,是朱由检亲手划出来的禁地,占地千亩,围墙足有两丈高,守卫比紫禁城还严。
别说寻常官员,就是内阁大学士,没有皇帝的手谕也别想踏进一步。
这里面造的,是大明最锋利的爪牙,是能定天下生死的杀器!
进了厂区最先看到的,是枪管锻造车间。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热浪。
炼铁炉烧得通红,炉膛里的火焰泛着青白的光,温度高得能燎了人的眉毛。
工匠赤着上身,身上的肌肉像铁块一样,抡着铁锤,一下一下地砸着烧红的精钢,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砸在滚烫的铁板上,滋啦一声,化作一缕白烟。
更往里走,是数十台水力镗床。
巨大的水车借着永定河的水力,带动着镗杆飞速转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工匠们把锻打好的枪管毛坯固定在机床上,镗杆带着金刚石的刀头,一点点地钻进枪管里,镗出笔直光滑的枪膛。
毕懋康跟在皇帝身侧,指着那些镗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骄傲:“陛下请看,这是改了三年才改出来的水力镗床。
原来的枪管,手工钻的,十根里有八根是歪的,膛线也深浅不一,打出去的子弹五十步就找不着北了。
现在用这镗床,每一根枪管的膛线都是一模一样的,公差不超过半分,笔直如尺,一百步外,能打中铜钱大的靶子!”
朱由检走到一台镗床边,停下脚步。
工匠们见皇帝来了,连忙要跪,朱由检摆了摆手:“忙你们的,不用多礼。”
他伸手拿起一根刚镗好的枪管。
枪管冰凉,沉甸甸的,入手压手。
朱由检眯起眼,往枪管里看,里面的六条膛线,螺旋上升,深浅均匀,光滑得像镜子一样,连一点毛刺都没有。
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大明的枪管是用铁皮卷起来焊的,薄厚不均,一开枪就炸膛,不知道多少明军士兵没死在敌人手里,倒死在了自己造的枪手里。
“这批枪管,合格率多少?”朱由检放下枪管,转头问毕懋康。
毕懋康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九成以上!
不合格的全都回炉重炼,半根都不许流出去!
臣定了规矩,每一根枪管,都要刻上工匠的名字、锻造的日期、监工的戳记,从炼铁到成枪,全流程溯源。
哪一根出了问题,从工匠到监工,连坐追责,绝无半分情面可讲!”
他又补充道:“陛下当年给臣的三道旨意,臣这几年,无一日敢懈怠。”
朱由检抬眼,看着他:“哦?”
毕懋康挺直了脊背,
“第一道,总领全国军工生产,关停所有地方私造军器工坊,实现军工生产举国统一!
臣这几年,走遍了南北,关停了七百二十三家私造工坊,拿下了二十七个私造军器的卫所指挥使、三十四个地方豪强,如今全国的军器生产,全由皇家兵工总局直辖,半分私造都不许有!”
这话一出,旁边的宋应星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事看着容易,实则难如登天。
大明开国两百多年,军器制造早就成了地方卫所、将门勋贵的钱袋子,私造军器,走私火器,一本万利,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
毕懋康要断人家的财路,无异于在虎口里拔牙。
这几年里,弹劾他的折子能堆成山,遇刺的次数不下十次,若不是皇帝在后面死死给他撑腰,他早就死无全尸了。
毕懋康却像是没觉得这是什么难事,继续说道:“第二道,统筹燧发枪、火炮、弹药的制式统一与规模化生产!
如今臣定下了全国统一的制式,燧发枪分两种,步兵用的长管燧发枪,口径七分,枪管长四尺六寸,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骑兵用的短管燧发枪,口径七分,枪管长二尺八寸,有效射程一百步。
所有的零件全都是统一模具锻造,随便拿两支枪,零件都能互换,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支枪坏了就只能扔了!”
他说着,冲旁边的工匠招了招手。
两个工匠立刻跑过来,手里各拿着一支刚组装好的燧发枪,递到皇帝面前。
毕懋康拿起两支枪,当着皇帝的面,三下五除二就把两支枪全拆了,零件散在一张木桌上,混在一起。
然后他随手拿起零件,左拼右装,转眼之间,就又组装成了两支完整的燧发枪。
“陛下请看,”毕懋康把两支枪递到皇帝面前,眼神发亮,“就算是一百支枪拆了,零件混在一起也能随便组装,严丝合缝,半分不差!
朱由检拿起一支组装好的燧发枪,掂量了掂量。
枪身打磨得光滑趁手,扣动扳机,咔哒一声,清脆利落,没有半分滞涩。
这零件互换....大明的军队,终于有了标准化的装备,有了规模化的后勤补给。
战场上,枪坏了,换个零件就能接着用,不用再抱着废枪等死。
这在冷兵器向热兵器过渡的时代,是碾压级的优势!
“第三道呢?”朱由检放下枪,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
毕懋康躬身,语气愈发郑重:“第三道,制定军工全流程质量管控与技术保密体系!
臣定了规矩,从铁矿石的遴选,到精钢的炼制,到枪管的锻造,到枪机的组装,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质量标准,有专人检验,不合格的,绝不许进入下一道工序。
试枪场里,每一支造好的枪,都要试射三发全装药弹,不炸膛、不卡壳、精度合格,才能盖章入库,半分都不能含糊!”
“至于技术保密,”毕懋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厂区里,核心的火药配方、精钢炼制法、膛线加工工艺,只有臣和核心工匠知道,连工部的属官都不许接触。
厂区划了核心区,进出都要搜身,连纸片都不许带出去。
守卫都是陛下亲军调过来的,只听臣和陛下的命令,就算是内阁首辅来了,没有陛下的手谕,也别想踏进核心区半步!”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
军工生产,是国之重器,绝不能有半分泄露。
当年荷兰人、西班牙人,就是靠着火器,横行海上,占了南洋无数地盘。
如今大明的火器,已经领先了他们半个身位,这优势,牢牢握在手里。
“做得好。”朱由检看着毕懋康,“朕当年没看错你。”
就这一句话,毕懋康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臣……臣谢陛下隆恩!当年臣不过是一个罢官在家的废人,是陛下不嫌弃臣,给了臣机会,给了臣钱,给了臣权,让臣能做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臣这条命,都是陛下的,是大明的!
臣定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负陛下所托!”
几年了。
从崇祯三年,皇帝把他从南京召到北京,把整个大明军工的担子压在他身上。
他被人骂过疯狗,无数个夜里,他在厂里熬到天亮,看着那些炸膛的废枪,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可他从来没后悔过。
因为他知道,皇帝信他。
哪怕满朝文武都骂他,皇帝也从来没怀疑过他。
这份知遇之恩,他拿命都还不清,皇帝的恩情还不清啊!
朱由检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他的声音温和了几分,“朕不要你死而后已,朕要你好好活着,给朕造出更好的枪,更好的炮。你刚才说,如今大明的燧发枪、火炮,称得上举世第一?”
毕懋康立刻挺直了脊背,语气斩钉截铁:“是!陛下!如今我们造的燧发枪,比荷兰人、西班牙人、英格兰人造的,射程远三十步,精度高一半,故障率不到他们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