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楼上,他亲眼看着永定河的洪水从南面扑来,看着外城的土墙被冲塌,看着洪水灌进街巷,看着百姓爬在房顶上,有的被水冲走,有的被淹死。
那一夜,他在城楼上站到天亮,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浇透了。
“记得。”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
石闸下的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那是铸铁与青石摩擦的声音,又沉又钝,像是有一头蛰伏在水底的巨兽被惊醒了,正不情不愿地从千钧淤泥中抬起头来。
坝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张国维站在闸楼的外沿平台上,右手扶着石栏杆,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朝下面的操作平台吼了一声:“起.....闸.....!”
二十四个赤着上身的河工,分列石闸两侧的绞盘旁。
他们身量差不多,都是膀大腰圆、虎口布满老茧的汉子,小腿肚子上全是蚊虫叮咬的红疙瘩和干涸的泥点子。
听到号令,领头的老河工深吸一口气,打雷一般接令:“起闸喽.....!”
十二条粗壮的胳膊同时压上绞盘的推杆。
这些推杆是枣木制的,两头包着铁皮,被几十双手磨得油光水滑。
河工们肩头抵着推杆,双脚蹬地,浑身的肌肉鼓成一条条青筋暴起的线条。
“嘿.....咗!”
齐刷刷的发劲声里,绞盘开始缓缓转动。
铁链绷得笔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闸门下传来巨石与石槽摩擦的闷响。
水从闸门底部最先渗出来,起初只是一道细细的水线,像是有人用刀子在水坝上划了一条口子,紧接着那道水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再起!”张国维又吼了一声。
铁链嘎吱嘎吱地绞紧,绞盘每转动一圈,闸门便往上抬起一寸。
水舌从闸门下挤出来,起先还是清的,转眼便裹挟着泥沙变成浑黄色,发出越来越响的咆哮。那声音像是有几百面大鼓同时在坝体内部擂动,整个闸楼的石栏杆都在隐隐发颤。
朱由检站在张国维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扶着栏杆,一瞬不瞬地盯着闸门。
他的指节攥着栏杆攥得发白,袍角被从闸底冲上来的水汽吹得猎猎作响。
“陛下,往后退些.....”王承恩在旁边小心地提醒。
“退什么。”朱由检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亢奋,“朕等了几年,就等这一眼。”
话音未落,青龙桥石闸彻底升起。
咆哮声炸开。
那是整整一湖的水从闸门下一口气吞了出来。
浑黄的巨浪裹挟着泥沙和水沫,像一条被压制了太久的怒龙,轰然扑入干涸的通惠河故道。
水头砸在河道底部的砂石上,激起一丈多高的白浪。
河道两旁的芦苇丛瞬间被吞没,干涸的淤泥被水流掀起,翻卷出大片大片的黑色泥浆。
一群不知名的水鸟从芦苇荡里扑簌簌惊飞出去,在水雾中凄厉地鸣叫着。
水头往下游去了。
它沿着新疏浚的通惠河故道,撞碎在石砌的驳岸上,拐了个弯,又继续往南奔。
水流冲过桥洞时,发出巨大的呜咽声,桥墩两侧激起了漩涡,几根被冲下来的芦苇杆在漩涡里飞快地打着转。
大坝上,数百名河工和工匠,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那道水头越冲越远,看着干涸了几十年的河道在他们眼前,一寸一寸地活了过来。
一个老石匠忽然把锤子往地上一扔,噗通一声跪在坝上,双手捂住脸。
他浑身上下都是白色的石粉,头发白得比石粉还彻底,跪在坝上像一截枯树桩。
旁边几个年轻的河工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自己也绷不住了,扭过头去拼命用手背擦眼睛。
“通惠河啊……”那老石匠哭的不是悲,是几十年的委屈,“老汉在这条河边活了大半辈子,从小跟着师傅修堤,修了塌,塌了修。师傅临死前说,这河活不了了,让我改行。可我走不了啊,这是我修了一辈子的河!”
他抬起头,浑浊的泪水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
“活了啊!”
一声哭喊,便是一声号令。
数百名河工、工匠、管事,像被大风推倒的芦苇,齐刷刷跪在坝上。
他们没有哭,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一双双粗糙的手用力拍打着坝面的条石,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同一个词:“万岁!万岁!万岁!”
与此同时,在下游的河湾处,数十艘新漆的漕船已经排成两列,帆篷卷在桅杆上,船头的旗帜垂在旗杆上,正在耐心等待。
领头的老船长姓孙,今年已经六十岁,在通惠河上跑了一辈子船。
通惠河断航那年,他的船被淤泥困在河道里,最后只能把船拆了当柴卖,那天他坐在河岸上抽了整整一夜的旱烟。
昨天早晨,有小吏去他家说通惠河要通水了,让他把新船开到瓮山泊下游等着。
他没多问,套上褂子就去了码头。
水头冲下来的时候,他正坐在船头抽烟,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活水的声音。
孙老汉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回腰间,仰起头看了看桅杆顶上垂着的旗帜。
旗面在风中轻轻抖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水汽的味道,有淤泥被冲开后泛起的土腥味,还有几十年来已经渐渐淡忘的,通惠河活水该有的味道。
“升帆。”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哑了一倍,他又用力喊了一声:“升帆,开船!”
数十面船帆同时升起,白帆在风中兜满了风,鼓成饱满的弧线。
漕船缓缓起锚,船头切开碧绿的河水,驶向已经阔别了整整两代人的故道。
岸上的百姓和河工再次沸腾了。
“看!是漕船!”
“往京城去了!往西直门去了!”
“通惠河活了!通惠河真的活了!”
漕船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驶过河湾,船尾在碧绿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
朱由检站在水渠边上,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直起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脸颊往脖子里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这么多汗了。
铁锹旁边,是刚挖好的树坑。
坑挖得很规整,四壁切得垂直,坑底是湿润的新土,几条被铲断的蚯蚓在土里蠕动着。
距离几十米元的三个坑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棵树苗.....一棵膝盖高的侧柏,一棵胳膊粗的银杏,一棵半人高的国槐。
树苗的根都用草绳捆着,根部护着厚厚的原土。
张国维站在树苗边上,身后是一群捧着水桶,拿着铁锹的河工头目和管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小心地开口:“陛下,种树……臣等代劳便好。陛下龙体贵重,这大太阳下挖坑,万一中了暑气.....”
“张国维。”朱由检头都没抬,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你在这大明的河边湖边,挖了多少天的坑?”
张国维一愣。
“你挖的坑,比朕多了一万倍不止。你都不怕中暑,朕怕什么?”朱由检直起身,拄着铁锹,“朕不是来做样子的。”
张国维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退了下去。
朱由检先选了一棵侧柏。
侧柏是他特意让工部从蓟州送来的,侧柏长得慢,但他就是喜欢这种树。
蓟州的千年古刹里,那些盘根错节,枝叶苍翠的老柏树,很多都活了两三千年。
他把树苗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蹲下来仔细扶正,调整了几次角度,又绕到不同的方向瞅了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填土,铁锹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锹都拍得瓷实。
填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布袋子。
布袋子里是他在乾清宫亲手收的土.....那是太庙外面松树下的土,黑油油的,捏一把握在手里能闻见松针腐烂后的清香。
他把布袋子的土均匀地撒在树坑里。
太庙的土,给这棵树铺个底,算是认个祖。
树栽好,填实了土,他又亲自拿起水桶浇了定根水。
浇完水,朱由检又选了银杏。
银杏是这三棵里最贵的。
工部从金陵移过来的,据说是宋代遗种。
宋应星听说皇帝要亲自种树,差点没把胡子揪光,用最快的速度让人包好根部,用棉被裹着从南京运到京城。
银杏的树坑挖得最深,因为银杏的根扎得深。
朱由检把树苗放进坑里时,发现自己的胳膊根本够不到坑底.....他必须把整个上半身都探进坑里,才能扶住树干。
银杏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抖动,像一把把小扇子。
他看着这棵银杏,忽然想起金陵的秋天。
紫金山上的银杏黄成一片,风一吹满天都是金色的叶子,有人指着满山的银杏对他说,这些树,是宋仁宗年间种的,活到现在,已经快六百年了。
六百年啊。
他往坑里填着土,一边填一边想,这棵树能活六百年吗?
六百年后,大明还在吗?
他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最后是国槐。
国槐是京城最多见的树,但他选的是河南府送来的种苗。
相传这棵国槐的母树是唐代宰相裴度手植,距今已逾千年。
他想要这棵国槐种在大坝边上。
国槐种好之后,朱由检围着三棵树转了两圈,最后在中间的位置停下来,把铁锹往地上一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张卿,”他忽然开口,“你可知朕为何要亲自种这三棵树?”
“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张国维恭敬地答道。
“朕种的不是树。”朱由检蹲下身,用手轻轻拍了拍侧柏的树皮,那动作像是在拍一个孩子的肩膀,“朕种的是三句话。”
他指着那棵侧柏:“这是蓟州千年古柏的种。朕要它活一千年,替朕看着。”
又指向银杏:“这是金陵宋代的遗种。朕要它也活一千年,替朕看着。”
最后指着国槐:“这是裴度手植槐的后代。朕要它再活一千年,替朕看着。”
“这些树,”朱由检站直了身,望着那片碧绿的湖水,像是在跟这片山河说话,“会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久。会比我活得久,比你活得久,比你孙子的孙子活得还久。它们是活的碑,活的史书。”
一阵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被汗水打湿的衣襟。
皇帝接着往下说。
“朕修这些,不是为了什么千秋万代的虚名。”他看着脚下的三棵树,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是为了史书上哪个官给朕写几行溢美之词。朕修这些,是为了以后再也不要有人经历朕经历过的事。为了朕的后代,不必在大雨天里睡不着觉,不必看着自己的子民淹死却什么也做不了。”
“后人会过上好日子吗?”他忽然问了一句,像是问张国维,又像是问自己。
“会的。”张国维的声音有些发抖,“陛下所修的这一切,都会庇佑后世。”
“好,好。”朱由检轻轻拍了拍树干,“朕这辈子可能看不到铁路通天下,看不到运河跑满蒸汽船,看不到我大明的旗帜插遍这颗星球每一寸土地。但今天种的树、修的坝、治的河,会替朕看到。
十年后,这些树能给人一片阴凉;百年后,这些树会高得撑天;一千年后,只要树还在,就会有人说,当年有个人在这里,为了以后的人,做过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