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开始西沉的时候,瓮山泊的水面被染成了某种介于金和红之间的颜色。
像是有人把熔化的黄金倾倒在了碧玉上,又像是晚霞一头栽进了湖水里,挣扎着不肯沉下去。
远处的燕山余脉在这层光里变成了一排剪影,山脊线上的烽火台已经废弃多年,台基上长满了灌木,远远看去像是一排老人参差不齐的牙齿。
朱由检负着手走在大坝南侧的步道上,步子不快。
他身后三丈远,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左边是孙传庭,袍角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他的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要把脚下的石板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
右边落后半个身位的是温体仁。
他身材比孙传庭胖了一圈,是被岁月和权力共同打磨出来的圆润。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孙传庭的目光落在前方皇帝的背影上。
那个并不算魁梧,甚至有些单薄。
皇帝走在水边,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看远处的山,看一看近处的水,看一看堤岸上新栽的那排柳树,然后又继续走。
看起来像是在散步,但孙传庭知道不是。
他跟了皇帝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这位天子的习性。
走路走得快,说明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谁都别去触霉头;走路走得慢,还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看周围的风景,那说明皇帝正在动脑子。
这种时候,最明智的做法是离他远一点。
但孙传庭今天没办法离皇帝远一点,因为他自己的脑子里,也正在翻来覆去地盘算着一件事。
流官任期制。
这玩意,那天皇帝留下了他和温体仁等人,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随口说了一句让孙传庭至今都记忆犹新的话。
“孙卿,你说说看,一个知县在一个县待上十年,他治下的百姓还算是大明的百姓吗?”
孙传庭当时一愣。
“朕的意思是,那个县里的乡绅、胥吏、三老、里长,全都成了他家的门生故吏。县里的赋税他自己说了算,县里的刑名他自己裁量,县里的驻军跟他称兄道弟。这样的县,还能算是县吗?还是说,已经变成了他自己家的私产?你吏部考核官员,能不能把这种东西考核出来?”
孙传庭记得很清楚,当时温体仁的脸色变了。
很快,老狐狸的涵养功夫立刻让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但孙传庭看见了,他相信皇帝也看见了。
皇帝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孙卿,你回去想一想。给朕拟个方案。所有县一级以上的地方官,在同一地方任职不得超过几年。想好了,写个条陈给朕。”
就这一句话,让孙传庭想了很久。
他还没想好。
不是他没能力想好,是这个题目实在是太大了。
流官制度从秦汉就有了,但从来没有人把它推到县一级。
大明此前的县官大多是举人出身,好不容易考出来一个功名,分配到哪个县就是哪个县。
运气好的分到江南鱼米之乡,三年下来腰缠万贯,欢天喜地等着擢升;运气不好的分到云贵烟瘴之地,三年下来半条命搭进去,只求调任——当然,这也是看门生故吏等等等...统称关系和钱币....
但如果按照皇帝的意思,在一个县待满五年就要调走,那这个调动该怎么调?
全国一千四百多个县,每年要调几百个知县,光是组织流程就能把吏部折腾得鸡飞狗跳。
而且五年够不够?
一个知县到任,头一年熟悉地方,第二年开展工作,第三年才初见成效,第四第五年正是出成绩的时候,调走了岂不是可惜?
三到五年?五到七年?五到十年?
还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如果在任上的时间短了,知县会不会拼命搜刮?
反正五年就走,不捞白不捞。
如果在任上的时间长了,又会不会形成盘踞?
反正要待十年,有的是时间经营势力。
孙传庭越想越觉得脑子发胀。
他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皇帝那不紧不慢的背影,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恭敬的念头。
这皇上的奇思妙想,真他娘的多。
每一件在刚提出来的时候,都让满朝文武觉得异想天开不切实际。
每一件做成了之后,都让满朝文武觉得理所当然早该如此!
现在轮到吏治了。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的“三到五年”和“五到七年”暂时压了下去。
这个问题他今天也想不出答案,回去还得写条陈。
但眼下,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皇帝今天为什么忽然要来瓮山泊?
看大坝是真的,种树是真的,但在看大坝和种树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按照他对皇帝的了解,这种出城“散步”,往往都不是真正的散步。
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温体仁。
温体仁也在看皇帝的背影。
但和孙传庭不同,温体仁的脸上没有任何思索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眯着眼,安静地走着步,像是真的在享受这个夏日傍晚的凉风和湖光山色。
但孙传庭知道,这老狐狸的心事绝不比自己少。
而且,恐怕比自己还要沉重得多。
……
温体仁确实有心事。
他的心事和孙传庭的心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但从不同的高度看下去,看到的风景完全不一样。
孙传庭在想的是怎么执行流官任期制的技术细节。
这个制度要做成,吏部要花多大的人力,地方的考核体系要怎么调整,调任的周期要怎么安排,任期的上限和下限分别应该是几年。
温体仁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官员离任审计制。
这东西,是皇帝在养心殿西暖阁里说出来的。
那天的会议不算大.....加上皇帝,一共五个人,围着一张紫檀木的圆桌,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桌角搁着一壶凉茶和几个茶盏。
温体仁记得很清楚,那天皇帝一开始并没有提什么审计制。
皇帝起先说的事和吏治毫不相干.....他在讲海运。
他让毕自严核算现如今漕运的成本,毕自严噼里啪啦算了一通账。
然后皇帝忽然就不说话了。
温体仁和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皇帝忽然开口了,说的完全不是海运的事。
“朕这几年一直在想,为什么有些官员,在任上的时候账目做得漂漂亮亮,离任之后过个三五年,一翻案底才发现窟窿大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