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代家主,名叫沈一贯。生于万历十年。”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检的眉梢微微向上挑了一寸。
“此人极度狡诈,发迹后,重金联宗,强行将自己并入了四明沈氏的族谱,改名一贯。”
“万历三十三年,沈一贯用钱铺路,考中进士,一路经营,官至南京工部主事。在摸透了官场运作的规则后,他毫不留恋这清水衙门,果断辞官回乡,重操旧业。”
这段历史听起来荒得离谱。
一个正途出身的进士,不求封妻荫子,只求下海经商?但在那个礼崩乐坏的末代乱世,这偏偏是最高明的算计。
李若琏的语速加快了几分:“他比他爹聪明。他爹只会花钱买路,而他,懂得用权力制订规则。他利用在官场结交的人脉,将走私从偷偷摸摸变成了正大光明的官商合作。天启元年,他出面牵头,统合了浙江沿海的几十家海商,成立了‘宁波海商公会’,并被推举为第一任会长。”
“至此,沈家完成了从流氓私枭,到江南缙绅,再到东南沿海商界领袖的蜕变。大明律法在江浙一带的海面上,成了一张可笑的废纸。”
“而到了如今,第三代家主沈文奎接手,这座用大明国血浇灌出来的罪恶之塔,终于封顶。”
……
李若琏抬起头,迎上了朱由检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沈文奎,生于万历三十三年,就是沈一贯中进士的那一年。”
“此人接手家族,正逢大明开海之盛世。他没有满足于普通的香料、茶叶走私。他将目光,盯上了大明的国运......军火。”
李若琏一字一顿地将沈文奎的罪恶版图摊开。
旁边的田尔耕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朝廷发往前线的火铳出厂,一成被报为次品废料直接核销。而这些所谓的次品,转身就进了沈文奎的船舱。不仅如此,沈家甚至购买了三门大明新式第一版大炮的图纸,在太湖底下的一座小岛上,日夜铸炮。”
“这些武器被他打包走私,卖给了欧洲的商船。谁给钱多,他就卖给谁。”
李若琏翻过一页纸。
“截至半年之前。沈氏家族所拥有的远洋大福船、盖伦船,规模超过两百艘。控制了宁波、台州、温州三大明州港口的六成货运吞吐量。在长江内河,从南京到松江,他家拥有十二个专用的隐秘码头。”
讲到这里,李若琏深吸了一口气。
“沈氏家族如今的总资产……折合现银估算……”
李若琏停顿了一下,声音嘶哑。
“超过,五千万两。”
东暖阁里,又一次陷入了静默。
朱由检放在镇纸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
月白色的常服在摇曳的宫灯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五千万两。”他看着窗外的秋日,“朕为了筹集北伐的军饷,在太和殿上跟诸位阁臣争得面红耳赤;朕的辽东男儿,为了省下几尺裹伤的布,宁可把血流干。而在江南,一个靠吸朝廷漕运起家、靠发国难财发迹的商贾,竟然富余出五千万两。”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李若琏。
“有这五千万两的底子。他沈家,想要养多少看门狗?”
李若琏在触碰到皇帝视线的瞬间,重重磕了一个头,
“回陛下。沈家……已不单单是商贾。他们在舟山群岛外带,买下了一座荒岛,建立了一个名叫定海的秘密基地。”
“岛上……常驻私人武装,三千余人。全套西洋精钢板甲,装备最新式的燧发枪一千支。”
“炮台架设重炮三十门。”
“海弯里,停泊着从荷兰人手里买来并改装的武装战舰……十艘。”
……
三千私军。
一千杆燧发枪。
三十门火炮。
十艘战舰。
这不是海盗,这不是水匪。
这是一个事实意义上的国中之国,一个随时可以在大明腹地掀起一场区域性叛乱的海上军阀。
大明沿海的一个正规卫所,满编不过一千一百二十人,实际能战之兵不足五百,火器更是残破不堪。
沈家一个家族的武力,足以轻松荡平浙江沿海的任何一座府城。
朱由检的面色,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仿佛狂风暴雨前夕那厚重得让人窒息的乌云,压得大殿内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田尔耕和李若琏的身前。
他停下脚步,常服的衣摆垂在二人的视线里。
“田尔耕,你是安都府总督。李若琏,你是锦衣卫指挥使。”
“三千人,带着一千杆燧发枪,开着十艘战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浙江的海岸线上,大摇大摆地来回。而你们直到今天才把这份折子递到朕的面前。”
“这大明,到底姓朱,还是姓沈?”
“砰!”
田尔耕和李若琏没有半句辩解,同时重重叩首,
“臣死罪!”
“臣万死莫辞!”
两个在外面叱咤风云杀人不眨眼的煞星,此刻冷汗早已湿透了重里衣。
他们比谁都清楚,情报机构的失职,在这个帝王眼中是何等严重的罪过。
然而,朱由检没有拔刀,也没有喊锦衣卫将其拖出去诏狱。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两柄绝世利刃,眼中的寒冰逐渐化作难以言喻深邃的无奈。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大明海疆图前,仰首看着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港口、卫所、红线标记的航路。
那是他十一年的心血。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变得醇厚而平缓。
两人不敢置信地对视一眼,战战兢兢地站直了身子,头依旧低垂。
朱由检背对着他们,目光越过了地图上的万里海疆。
“朕不杀你们,也不全怪你们首尾不顾。”
“这几年,帝国的脚步迈得太快了。我们在辽东压着建奴打,在南洋打,在西北打,在天竺打。大明的精力几乎全被抽调到了对外的版图扩张,和对外的贸易掠夺上。”
皇帝深邃的目光尽是反省,不带丝毫意气的偏执。
“权力一旦抽空去打仗,留下的真空,自然会有寄生虫爬进来。
脚踩过海浪时,身后的泥沙里必定会生出吃人的蛆虫。
这是天下大势扩张的阵痛,是大明躯体上的痈疽。
朕给了这世道充足的养分,却没能在第一时间配上杀虫的剔骨刀。
这,怪不得你们两个去外头披荆斩棘的人,也怪不了浙江巡抚那些文人!”
李若琏和田尔耕听着这番话,心中的惊惧瞬间化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眼眶也不禁微红。
君王如此通透,如此不迁怒,这是何等的胸襟底色。
但是,朱由检的下一句话,瞬间将温度降到了冰点之下。
“外不怪。可是,内,必须死。”
朱由检转过身,
“沈氏为什么能安稳发展到今日?舟山群岛孤悬海外,但这十艘战舰靠岸吃水、三千火枪兵日常开销,都是天文数字。如果没有这满朝朱紫的默许,没有大明官僚给他们当遮羞布,他们就是在海上长了翅膀,也飞不进江南的内河!”
“李若琏!”
“臣在!”
“五千万两的家当里,有多少,是用在了大明官员的身上。朕今天倒要看看,大明朝衮衮诸公的骨头,到底被沈文奎标价卖了几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