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的空气,烧了起来。
这场注定要在秋天掀起倾盆血雨的杀局,刚刚在君臣三人的寥寥数语间排定了座次。
茶案上的紫砂壶还在冒着细微的白汽,龙涎香的气味在窗棂透进的秋阳中有些凝滞。
田尔耕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那份沾着南洋海风与血腥味的卷宗仔细合拢,按在膝头。
他觉得后背的那层冷汗终于被暖阁里的温度烘干了。
这件事议毕,总算是把最烫手的山芋交了出去。
然而,李若琏没有动。
锦衣卫指挥使依旧保持着半跪半坐的姿势,他的脊背比刚才绷得更紧,像是一张已经拉到极致随时可能崩断的硬弓。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了一丝咸腥味。
作为天子最信任的暗夜鹰犬,李若琏太了解坐在御座上那个穿月白常服的男人了。
那一千多颗人头不过是开胃的凉菜。
皇帝让他和田尔耕在外面野了那么几个月,若只是为了查明白几千人偷漏关税走私丝绸瓷器的烂账,根本不值得动用安都府总督与锦衣卫指挥使的双重视角。
皇帝在等。
等掀开一块更黑更烂更让人触目惊心的遮羞布。
空气静谧得连香灰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靠在紫檀水龙纹靠背上,左手随意地转动着一枚成色极品的老坑端砚镇纸。
粗糙的砚底与光滑的桌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他甚至没有看李若琏,只是在镇纸停顿的刹那......
眸光微转,轻飘飘地,甩给了李若琏一个眼神。
李若琏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双手猛地撑住金砖地面,清晰地开了口:
“启禀陛下。臣……还有一案。”
镇纸的声音停了,朱由检的手指搭在上面,“说。”
“除了丝绸、茶叶、瓷器之外……”李若琏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微微发着颤,“臣在浙江、福建沿海查实。确实有人……在向欧洲走私军火。”
……
静。
军火?
走私军火?!
大明这十一年来,靠着什么打穿了辽东?靠着什么逼退了荷兰人与西班牙人的舰队?靠的就是兵部火器局夜以继日改良的燧发枪,靠的就是红夷大炮的翻版与升级,靠的是大明用举国之力喂出来的跨时代火力!
这是国之重器。
是朱由检的心头肉,是谁碰谁就要满门诛绝的绝对逆鳞。
现在,有人把大明将士在前线用来拼命的火器,卖给了大明潜在的敌人们?
在这个消息落地的瞬间,站在阴影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他服侍了皇帝十一年,从未听过如此挑战皇权底线的荒谬之事。
他的手紧紧攥着拂尘的木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偷偷抬眼,看向御座。
他以为会看到雷霆震怒,以为会看到茶盏被摔得粉碎,以为会听到杀意凛然的咆哮。
但是,没有。
朱由检坐在那里,愣了足足有两息的时间。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一丝气音从他的喉咙里逸出。
接着,那气音逐渐放大,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再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苍凉,越来越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诞之感。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仰起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九五之尊的殿宇中回荡,撞击着描金的蟠龙藻井,震落了梁柱缝隙里积存了几百年的微尘。
他笑得那么肆意,像是一个听到了这世间最滑稽笑话的看客。
这笑声穿透了东暖阁的窗棂,传到了院子里。
守在殿外的几个小太监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青石板上,连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内,王承恩的面色犹如死灰,五官微微痉挛着。
皇帝一笑,生死难料!
王承恩比谁都清楚,当这位主子愤怒时,他会骂人会杀人;但他一旦笑成这样,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把某群人,或者某个庞大的群体,从“人”的范畴里剔除了。
在皇帝眼里,那些人马上就会变成一堆即将送到乱葬岗的烂肉!
“好!”
朱由检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只是平静地看着李若琏,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大明在海上拔刀,他们在背后递剑。拿朕的火器去武装那些红毛鬼子,转过头来再打朕的舰队。”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说。是哪一家?哪一姓?好大的排场,好肥的胆!”
李若琏从贴身的飞鱼服内侧,抽出一份用火漆封死的赤色卷宗。
这种卷宗,在锦衣卫北镇抚司,代表着“绝密级别,族诛之罪”。
“回陛下,不是一家一姓那么简单。”
李若琏双手将卷宗高高托起,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一张网。这张网的核心,是宁波沈氏家族。这案子,臣斗胆命名为......‘宁波沈氏军火走私逆案’!”
……
王承恩迈着细碎却极稳的步子,将那份赤色的卷宗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朱由检的案头。
朱由检修长的手指在赤色的封皮上点了点,目光落在李若琏身上:“你来给朕讲故事。”
“臣遵旨。”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
“沈氏家族,祖籍浙江宁波鄞县。其第一代家主,名叫沈廷扬,生于嘉靖三十七年。”
“万历年间,此人不过是宁波府负责漕运的一名从九品书吏。
虽在微末,但其人心思阴沉,手段狠辣。
万历十三年,他借着职务之便,利用朝廷漕船空载返航的间隙,开始夹带私货,做起了海上走私的买卖,这是沈家第一桶带着泥沙的黑金。”
朱由检微微眯起眼。
一个大明最底层的小吏,窃取帝国运输线的骨血来养活自己。
这种事,几百年来多如牛毛。
“但沈廷扬不仅仅是个私枭。”李若琏的话锋陡然一转,“万历二十年,壬辰倭乱爆发。大明举国之力抗击倭寇,百万大军赴朝鲜血战,国库空虚,物资奇缺。就在大明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啃树皮的时候,沈廷扬将目光投向了战场。”
田尔耕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心底已经猜到了几分。
果然,李若琏咬着牙吐出了下一句:
“他利用自己经营多年的走私航线,打出支援前线的幌子,不仅向朝鲜战场高价输送朝廷急需的粮草,甚至……将江南私造的劣质火铳、刀剑,以比市价高出十倍的价格,卖给朝廷的官军。与此同时,他还暗中将一部分生铁,卖给了当时的倭寇势力!”
“好一个两头吃。”朱由检冷评价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天子守国门,沈氏发横财。国手布局,莫过于此!”
李若琏低头,继续道:“靠着这场国难,沈廷扬赚取了第一笔巨额财富,为沈家攒下了改头换面的底钱。到了第二代家主,沈氏的格局变了。”
李若琏翻开自己手中的备忘副册,盯着上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