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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他们觉得朕,提不动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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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三。

  京师的夏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但秋意已经悄悄爬进了早晚的空气里。

  卯时初的天光还带着一丝灰蓝,宣武门外的护城河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几只早起的乌鸦从城楼上掠过,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宣武门的守卫还没有完全清醒。

  两个穿着鸳鸯战袄的禁军靠在门洞的阴影里,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用手指掏耳朵。

  他们值的是后半夜的班,再过一个小时就该交班了,哦...皇帝颁布了最新的时间政策...反正....这正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候.....又困又冷又饿,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地响着抗议。

  打哈欠的那个忽然停住了。

  “老张,”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个,“你看。”

  被叫做老张的禁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护城河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从浓雾里慢慢浮现出来。

  不是普通的行旅。

  普通的行旅,这个时辰还没进京。

  能这个时辰出现在宣武门外的,要么是赶夜路的急递铺驿卒,要么是从外地连夜赶回京的官员.....但驿卒不会有这种规模,至少二三十骑,前后呼应;官员队伍也不会有这种气势.....那种几乎不发出声音密实整齐的气势。

  “老张……”小禁军的声音抖了一下。

  老张已经直起了腰,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刀的刀柄上。

  队伍越来越近了。

  打头那个骑着青骢马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戴乌纱小帽,腰间挂着一柄绣春刀。

  绣春刀的刀鞘上嵌着金线.....那是只有锦衣卫指挥使一级才能用的规格。

  那人的身后,跟着的不是绣春刀就是飞鱼服.....清一色的锦衣卫装束。

  但最让两个守卫脊背发凉的,是队伍中间那几辆马车。

  四辆。

  每一辆都用厚厚的黑布罩着,车夫沉默地驾着马,旁边各有四个佩刀的精壮汉子伴行。

  那种车,老张见过一次。

  老张的喉结动了一下。

  “开门。”打头那个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过晨雾,落在守门官的耳朵里。

  老张眯着眼细看那张脸.....

  然后他的腿软了一下。

  那是田尔耕。

  安都府总督,田尔耕。

  那几个月前从京城消失,没人知道去了哪里,连内阁几位大人都不一定说得清他在哪里的田尔耕。

  “开.....开门!”老张冲着旁边的小禁军吼了一声,自己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摸出钥匙。

  宣武门巨大的门栓被几个守卫合力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缓缓拉开了一道足以让马车通过的缝隙。

  田尔耕没有看他们一眼,骑着马径直走进了门洞。

  他身后的队伍鱼贯而入,一辆又一辆的黑布马车碾过门槛上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队伍的末尾,是另一个骑着马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飞鱼服,比田尔耕年轻一些,但身上的那股气.....比田尔耕还要冷。

  老张看着那张脸,又是一个激灵。

  李若琏。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这个人也消失了.....大概有四个多月了。

  现在,这两个人.....田尔耕和李若琏.....一前一后,带着四辆黑布马车,一支精锐的护卫队,回到了京城。

  老张站在门洞里,看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前方的街道尽头。

  他咽了一口唾沫。

  “老张……”小禁军的声音都在抖了,“他们这是.....”

  “闭嘴。”老张飞快地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啊?”

  “我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老张回过头,盯着那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同袍,目光里带着清醒,“你听明白没有?”

  小禁军点了一下头。

  老张转回身,把宣武门的门重新关好,上闩,落锁。

  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

  田尔耕和李若琏带着那四辆马车,从宣武门进城沿着护城河内侧向东,绕过菜市口,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钻进去,穿过几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巷,最后从西华门进入了紫禁城。

  四辆马车驶进了紫禁城外朝的一片偏院。

  田尔耕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边的随从。

  李若琏在他身后下了马。

  “几时见?”李若琏开口问。

  “承恩公公说,陛下在等。”

  田尔耕看了一眼天色。

  “那东西.....”

  “先卸到这里。”田尔耕指了指那排平房,“等会儿挑几样最要紧的,跟咱们一起进去。”

  李若琏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跨过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宫门门槛的时候,田尔耕回头看了一眼那四辆黑布马车.....

  ……

  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今天没穿龙袍。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

  头上没戴冕冠,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头发。

  王承恩端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悄悄走到桌边,给他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茶碗续上水。

  茶汤倾入碗中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王承恩跟了陛下十几年,最会的就是这个:在皇帝思考的时候,不打扰他。

  朱由检没有抬头,但开口了。

  “承恩。”

  “奴婢在。”

  “8点了没有?”

  “还差十五分钟。”

  朱由检嗯了一声,手指继续在图上敲着。

  王承恩把茶壶放下,悄悄退到一边。

  他注意到,今天陛下的火气很大。

  不是表面上看得出来的那种.....表面上,陛下今天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他对宫女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温柔,连吃早膳的时候都没催。

  但十几年伺候经验告诉他....皇帝越是表面平静,里面的火气越大。

  王承恩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外头,又有大人要倒霉了。

  殿外的更鼓敲了。

  八点整。

  紧接着,殿门外传来一声唱报:

  “安都府总督田尔耕、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请见.....”

  朱由检抬起了头。

  “进来。”

  ……

  殿门掀开的瞬间,一阵秋日早晨的凉风涌进了东暖阁。

  田尔耕和李若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田尔耕走在左边,比李若琏靠前半步.....

  两个人在距离御座五步的地方停下,同时跪下,行礼。

  “臣田尔耕,叩见陛下。”

  “臣李若琏,叩见陛下。”

  声音洪亮,节奏一致.....

  “起来。”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赐座。”

  王承恩在旁边搬过两把椅子。

  两人谢恩,坐下。

  朱由检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了田尔耕手里那份卷宗上。

  “开门见山。”他说,“朕今天火气大。”

  田尔耕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来之前就猜到陛下会这么说.....这是这位主子的一贯风格,不寒暄,不绕弯,直接进入主题。

  但即便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田尔耕还是觉得后颈一紧。

  田尔耕和李若琏对视了一眼。

  李若琏微微点了一下头。

  田尔耕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卷宗放在膝上,开始汇报。

  “启禀陛下。臣自奉旨南下,往来于福建、广东、浙江、南洋诸地,明察暗访,重点调查了海贸方面的情况。”

  他顿了一下。

  “调查的结果.....很不乐观。”

  朱由检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大明开海之策,自大规模推行以来,这几年间,海贸蓬勃,朝廷岁入海关税从最初的不到三百万两,逐年攀升,去年已达三千七百万两。这是面上的数字。”

  “但.....”田尔耕的声音沉了下去,“水面之下,是另一番光景。”

  朱由检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何谓水面之下?”

  “水面之下,”田尔耕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是这些。”

  王承恩接过那张纸,转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接过来,扫了一眼。

  那张纸上列着一份名单。

  十九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是一长串数字。

  朱由检从上往下慢慢看,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

  田尔耕在底下继续说:

  “这十九个人,是臣盯了最紧的。他们都是新兴的海贸大商,背景各不相同.....有的是世代经商的福建李氏、广东郑氏;有的是从普通船工起家的暴发户;有的是与官方合作起家的官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财富积累速度,远远超出了正常海贸的利润水平。”

  朱由检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抬起头。

  “超出多少?”

  田尔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卷宗里又抽出了一张纸。

  “以这份名单的第一个.....李国助.....为例。”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名单的第一行。

  李国助。福建漳州人,三十四岁,李旦之子。

  田尔耕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在慢慢割开一层皮肉,露出里面的东西。

  “李国助的父亲李旦,是天启年间的福建海商首领,崇祯元年病故。李旦死时,留下大小船只六十多艘,家产估计在五百万两白银左右.....”

  “但到了今年.....崇祯十一年.....李国助名下的船只,已经扩张到了二百零七艘。家产.....”田尔耕停了一下,“保守估计,三千万两白银。”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田尔耕继续说道:

  “如果是正常的海贸利润,这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垄断了几条主航线、加上正常扩张,他的财富顶多能从五百万翻到一千万.....这已经是非常乐观的估计。但李国助是怎么做到三千万的?”

  田尔耕从卷宗里又抽出一份东西.....这次不是纸,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臣在福建漳州,从李国助一个被他赶出去的远房堂弟手里,买到的一本账。”

  王承恩把那本册子接过来,转呈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翻开了那本册子。

  册子上记的是流水账....每一笔交易都用了某种暗码.....但暗码并不复杂,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

  “这些数字.....”朱由检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是李国助过去三年的真实收入。”田尔耕的声音低而有力,“其中.....三成来自正常的海贸利润;两成来自垄断航线收取的保护费;三成来自走私.....主要是丝绸、茶叶和军火,逃避关税;剩下两成.....”

  他顿了一下。

  “剩下两成,是他用暴力手段从竞争对手那里抢来的。”

  朱由检抬起头。

  “抢?”

  “是的。”田尔耕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在南洋的几条主要航线上,李国助的船队拥有事实上的武力优势。任何不向他交保护费的商船,一旦驶入他控制的航线,就会遭到他的船队袭击。袭击的方式有三种:第一种,劫掠货物,放走人;第二种,劫掠货物,沉船;第三种.....”

  “全部杀光。”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杀了多少?”

  “三年内,臣调查到的、可以确认的.....四百三十七条人命。”田尔耕从卷宗里又抽出一沓纸,“这是死者的姓名、籍贯、家属信息.....臣派人一个一个核实过的。”

  王承恩走过去,把那一沓纸接过来。

  朱由检翻了翻。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朱由检把那一沓纸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不在意。

  “继续。”

  ……

  田尔耕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李国助的事,只是十九个人里的一个。臣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有类似的劣迹.....只是程度不同。”

  “他们的罪名,臣初步归纳为四条。”

  田尔耕竖起了一根手指。

  “垄断市场。这十九个人,垄断了不少商品,除了官方管制之外的商品到南洋、天竺、欧洲的几乎所有主要航线。他们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你做这条航线,我做那条航线;这片海域归你,那片海域归我。任何外来的商人,想要插足这些航线,必须向他们交入门费.....这费用从几千两到几万两不等。”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偷税漏税。他们利用自己的船队和码头,进行大规模走私。臣保守估计,过去三年,这十九个人合计逃避的关税.....”

  田尔耕抬起头,迎着朱由检的目光。

  “约八百万两。”

  朱由检的眉头一挑。

  八百万两。

  “暴力经营。这一条,刚才说李国助的时候已经说过了.....袭击竞争对手的商船、勒索货主、雇佣海盗、私设刑堂.....这些事,这十九个人或多或少都做过。”

  “第四条.....”

  田尔耕的声音沉了下来。

  “第四条,行贿官员。”

  东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的目光从田尔耕身上移到了李若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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