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
京师的夏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但秋意已经悄悄爬进了早晚的空气里。
卯时初的天光还带着一丝灰蓝,宣武门外的护城河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几只早起的乌鸦从城楼上掠过,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宣武门的守卫还没有完全清醒。
两个穿着鸳鸯战袄的禁军靠在门洞的阴影里,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用手指掏耳朵。
他们值的是后半夜的班,再过一个小时就该交班了,哦...皇帝颁布了最新的时间政策...反正....这正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候.....又困又冷又饿,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地响着抗议。
打哈欠的那个忽然停住了。
“老张,”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个,“你看。”
被叫做老张的禁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护城河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从浓雾里慢慢浮现出来。
不是普通的行旅。
普通的行旅,这个时辰还没进京。
能这个时辰出现在宣武门外的,要么是赶夜路的急递铺驿卒,要么是从外地连夜赶回京的官员.....但驿卒不会有这种规模,至少二三十骑,前后呼应;官员队伍也不会有这种气势.....那种几乎不发出声音密实整齐的气势。
“老张……”小禁军的声音抖了一下。
老张已经直起了腰,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刀的刀柄上。
队伍越来越近了。
打头那个骑着青骢马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戴乌纱小帽,腰间挂着一柄绣春刀。
绣春刀的刀鞘上嵌着金线.....那是只有锦衣卫指挥使一级才能用的规格。
那人的身后,跟着的不是绣春刀就是飞鱼服.....清一色的锦衣卫装束。
但最让两个守卫脊背发凉的,是队伍中间那几辆马车。
四辆。
每一辆都用厚厚的黑布罩着,车夫沉默地驾着马,旁边各有四个佩刀的精壮汉子伴行。
那种车,老张见过一次。
老张的喉结动了一下。
“开门。”打头那个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过晨雾,落在守门官的耳朵里。
老张眯着眼细看那张脸.....
然后他的腿软了一下。
那是田尔耕。
安都府总督,田尔耕。
那几个月前从京城消失,没人知道去了哪里,连内阁几位大人都不一定说得清他在哪里的田尔耕。
“开.....开门!”老张冲着旁边的小禁军吼了一声,自己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摸出钥匙。
宣武门巨大的门栓被几个守卫合力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缓缓拉开了一道足以让马车通过的缝隙。
田尔耕没有看他们一眼,骑着马径直走进了门洞。
他身后的队伍鱼贯而入,一辆又一辆的黑布马车碾过门槛上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队伍的末尾,是另一个骑着马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飞鱼服,比田尔耕年轻一些,但身上的那股气.....比田尔耕还要冷。
老张看着那张脸,又是一个激灵。
李若琏。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这个人也消失了.....大概有四个多月了。
现在,这两个人.....田尔耕和李若琏.....一前一后,带着四辆黑布马车,一支精锐的护卫队,回到了京城。
老张站在门洞里,看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前方的街道尽头。
他咽了一口唾沫。
“老张……”小禁军的声音都在抖了,“他们这是.....”
“闭嘴。”老张飞快地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啊?”
“我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老张回过头,盯着那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同袍,目光里带着清醒,“你听明白没有?”
小禁军点了一下头。
老张转回身,把宣武门的门重新关好,上闩,落锁。
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
田尔耕和李若琏带着那四辆马车,从宣武门进城沿着护城河内侧向东,绕过菜市口,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钻进去,穿过几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巷,最后从西华门进入了紫禁城。
四辆马车驶进了紫禁城外朝的一片偏院。
田尔耕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边的随从。
李若琏在他身后下了马。
“几时见?”李若琏开口问。
“承恩公公说,陛下在等。”
田尔耕看了一眼天色。
“那东西.....”
“先卸到这里。”田尔耕指了指那排平房,“等会儿挑几样最要紧的,跟咱们一起进去。”
李若琏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跨过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宫门门槛的时候,田尔耕回头看了一眼那四辆黑布马车.....
……
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今天没穿龙袍。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
头上没戴冕冠,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头发。
王承恩端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悄悄走到桌边,给他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茶碗续上水。
茶汤倾入碗中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王承恩跟了陛下十几年,最会的就是这个:在皇帝思考的时候,不打扰他。
朱由检没有抬头,但开口了。
“承恩。”
“奴婢在。”
“8点了没有?”
“还差十五分钟。”
朱由检嗯了一声,手指继续在图上敲着。
王承恩把茶壶放下,悄悄退到一边。
他注意到,今天陛下的火气很大。
不是表面上看得出来的那种.....表面上,陛下今天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他对宫女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温柔,连吃早膳的时候都没催。
但十几年伺候经验告诉他....皇帝越是表面平静,里面的火气越大。
王承恩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外头,又有大人要倒霉了。
殿外的更鼓敲了。
八点整。
紧接着,殿门外传来一声唱报:
“安都府总督田尔耕、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请见.....”
朱由检抬起了头。
“进来。”
……
殿门掀开的瞬间,一阵秋日早晨的凉风涌进了东暖阁。
田尔耕和李若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田尔耕走在左边,比李若琏靠前半步.....
两个人在距离御座五步的地方停下,同时跪下,行礼。
“臣田尔耕,叩见陛下。”
“臣李若琏,叩见陛下。”
声音洪亮,节奏一致.....
“起来。”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赐座。”
王承恩在旁边搬过两把椅子。
两人谢恩,坐下。
朱由检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了田尔耕手里那份卷宗上。
“开门见山。”他说,“朕今天火气大。”
田尔耕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来之前就猜到陛下会这么说.....这是这位主子的一贯风格,不寒暄,不绕弯,直接进入主题。
但即便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田尔耕还是觉得后颈一紧。
田尔耕和李若琏对视了一眼。
李若琏微微点了一下头。
田尔耕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卷宗放在膝上,开始汇报。
“启禀陛下。臣自奉旨南下,往来于福建、广东、浙江、南洋诸地,明察暗访,重点调查了海贸方面的情况。”
他顿了一下。
“调查的结果.....很不乐观。”
朱由检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大明开海之策,自大规模推行以来,这几年间,海贸蓬勃,朝廷岁入海关税从最初的不到三百万两,逐年攀升,去年已达三千七百万两。这是面上的数字。”
“但.....”田尔耕的声音沉了下去,“水面之下,是另一番光景。”
朱由检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何谓水面之下?”
“水面之下,”田尔耕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是这些。”
王承恩接过那张纸,转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接过来,扫了一眼。
那张纸上列着一份名单。
十九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是一长串数字。
朱由检从上往下慢慢看,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
田尔耕在底下继续说:
“这十九个人,是臣盯了最紧的。他们都是新兴的海贸大商,背景各不相同.....有的是世代经商的福建李氏、广东郑氏;有的是从普通船工起家的暴发户;有的是与官方合作起家的官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财富积累速度,远远超出了正常海贸的利润水平。”
朱由检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抬起头。
“超出多少?”
田尔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卷宗里又抽出了一张纸。
“以这份名单的第一个.....李国助.....为例。”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名单的第一行。
李国助。福建漳州人,三十四岁,李旦之子。
田尔耕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在慢慢割开一层皮肉,露出里面的东西。
“李国助的父亲李旦,是天启年间的福建海商首领,崇祯元年病故。李旦死时,留下大小船只六十多艘,家产估计在五百万两白银左右.....”
“但到了今年.....崇祯十一年.....李国助名下的船只,已经扩张到了二百零七艘。家产.....”田尔耕停了一下,“保守估计,三千万两白银。”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田尔耕继续说道:
“如果是正常的海贸利润,这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垄断了几条主航线、加上正常扩张,他的财富顶多能从五百万翻到一千万.....这已经是非常乐观的估计。但李国助是怎么做到三千万的?”
田尔耕从卷宗里又抽出一份东西.....这次不是纸,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臣在福建漳州,从李国助一个被他赶出去的远房堂弟手里,买到的一本账。”
王承恩把那本册子接过来,转呈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翻开了那本册子。
册子上记的是流水账....每一笔交易都用了某种暗码.....但暗码并不复杂,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
“这些数字.....”朱由检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是李国助过去三年的真实收入。”田尔耕的声音低而有力,“其中.....三成来自正常的海贸利润;两成来自垄断航线收取的保护费;三成来自走私.....主要是丝绸、茶叶和军火,逃避关税;剩下两成.....”
他顿了一下。
“剩下两成,是他用暴力手段从竞争对手那里抢来的。”
朱由检抬起头。
“抢?”
“是的。”田尔耕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在南洋的几条主要航线上,李国助的船队拥有事实上的武力优势。任何不向他交保护费的商船,一旦驶入他控制的航线,就会遭到他的船队袭击。袭击的方式有三种:第一种,劫掠货物,放走人;第二种,劫掠货物,沉船;第三种.....”
“全部杀光。”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杀了多少?”
“三年内,臣调查到的、可以确认的.....四百三十七条人命。”田尔耕从卷宗里又抽出一沓纸,“这是死者的姓名、籍贯、家属信息.....臣派人一个一个核实过的。”
王承恩走过去,把那一沓纸接过来。
朱由检翻了翻。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朱由检把那一沓纸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不在意。
“继续。”
……
田尔耕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李国助的事,只是十九个人里的一个。臣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有类似的劣迹.....只是程度不同。”
“他们的罪名,臣初步归纳为四条。”
田尔耕竖起了一根手指。
“垄断市场。这十九个人,垄断了不少商品,除了官方管制之外的商品到南洋、天竺、欧洲的几乎所有主要航线。他们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你做这条航线,我做那条航线;这片海域归你,那片海域归我。任何外来的商人,想要插足这些航线,必须向他们交入门费.....这费用从几千两到几万两不等。”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偷税漏税。他们利用自己的船队和码头,进行大规模走私。臣保守估计,过去三年,这十九个人合计逃避的关税.....”
田尔耕抬起头,迎着朱由检的目光。
“约八百万两。”
朱由检的眉头一挑。
八百万两。
“暴力经营。这一条,刚才说李国助的时候已经说过了.....袭击竞争对手的商船、勒索货主、雇佣海盗、私设刑堂.....这些事,这十九个人或多或少都做过。”
“第四条.....”
田尔耕的声音沉了下来。
“第四条,行贿官员。”
东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的目光从田尔耕身上移到了李若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