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琏接过了话头。
“启禀陛下,”他从自己的卷宗里抽出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比田尔耕的更厚.....“臣这边查的,就是第四条。”
“这十九个海商,过去三年,向朝廷各级官员行贿的总额.....”
李若琏顿了一下。
“约六百八十万两。”
“涉及的官员.....”他打开那份名单,慢慢念了下去,“礼部三人,户部七人,工部四人,兵部五人,刑部两人,都察院六人.....这些都是京官。地方官里,福建、广东、浙江三省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海关道、市舶司,几乎每一个衙门都有人收钱。沿海的卫所,从指挥使到千户、百户,收钱的至少有一百多人。海军方面.....”
李若琏停顿了一下。
“海军的几位重要将领,臣也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这些线索目前还不能完全坐实,臣不敢妄言。”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位重要将领,”他重复了一遍,“是哪几位?”
李若琏迟疑了一下。
“启禀陛下,臣可以将这些线索单独整理一份,呈给陛下御览。但是否要追查到底.....”
“追。”朱由检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全都追,一个都不留。”
李若琏低下了头。
“臣领旨。””
朱由检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大明海疆图前,目光在图上缓缓游走,从福建的泉州港、漳州港,到广东的广州港,再到南洋的马尼拉、巴达维亚.....每一个港口,每一条航线,每一处他亲手打下来、亲手开拓出来的海上疆域。
这些地方,是他这十一年来,用无数将士的鲜血,用海军舰队的炮火,用整个大明朝的国力.....硬生生从荷兰人、西班牙人、英国人、葡萄牙人手里夺过来的。
夺过来之后,他开了海,他立了关,他通了商。
他要的不是什么片板不许下海的祖制.....他要的是一片真正属于大明,流着金子和瓷器的海。
但现在.....
他打下来的这片海,被一群寄生虫吸血。
每年的那么多的税款,被这些人偷走。
每年几百条人命,被这些人在海上无声无息地了结。
每年六百多万两的银子,被这些人塞进朝廷大大小小官员的口袋.....把整个朝廷的海政体系,从根子上烂掉。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图上的福建漳州.....李国助的老巢。
“田尔耕。”
“臣在。”
“这一次查出来的,总计五十万两以上的,有多少家、多少人?”
田尔耕和李若琏对视了一眼。
田尔耕站了起来,回答道:
“启禀陛下,五十万两以上的.....十九家。其中李国助、郑芝彪、林泉、邓秀清.....这四家在三百万两以上。”
“人.....”从卷宗里抽出最后一张纸,“主犯,加上他们的核心从犯.....船队大管事、走私头目、私刑堂主、护卫头领、还有几个为他们专门做账目的师爷......臣和李指挥使初步核算,一千零七十三人。”
“一千零七十三人。””朱由检低声重复。
他依然站在那张海疆图前。
王承恩站在暗处,悄悄看了一眼自家皇帝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窗外渐亮的天光里显得很挺拔,但王承恩注意到.....万岁爷的右手在身后微微握起,又松开,又握起。
那是一个王承恩很熟悉的动作。
皇爷在压火气。
现在,网织好了。
“李若琏。”朱由检终于转过身来。
“臣在。”
“你那份京官的名单......多少人?”
李若琏把手里那份厚厚的卷宗摊开。
“启禀万岁爷,京官.....三十二人。其中四品以上的.....七人。”
“七人。”朱由检走回椅子边,但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念。”
李若琏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开始念。
“礼部右侍郎.....””
念到第一个名字的时候,李若琏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名字朱由检也认识.....是去年他亲自提拔上来的一个人,浙江出身,办事干练,平日里在朝堂上属于清流一派,朱由检还在某次廷议上当众夸过他心思缜密。
“户部右侍郎.....”
第二个名字。
“工部左侍郎.....”
第三个。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李若琏继续念。
每念一个名字,屋子里的空气就重一分,念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还有第七个.....是兵部左侍郎,臣已经将他与李国助的来往书信都收集齐全了。但这位大人.....”
“说。”
“是去年万岁爷亲自从东北抽调回京的,当年曾在建奴那中立过大功。“李若琏的语气放慢了,“臣怕.....”
“怕什么?”朱由检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怕朕舍不得?”
李若琏没敢接话。
朱由检的右手在椅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李若琏,朕跟你说一句话。立了功是一回事,犯了罪是另一回事。前面立的功,朕记着.....朕从来不忘恩。但他犯的罪....”
“朕也不会忘。”
“功是功,罪是罪。不能用功抵罪。这一抵,朝廷的法度就废了。”
李若琏深深地低下了头。
“臣明白了。”
朱由检从椅背上撑起身体,绕过桌子,走到田尔耕和李若琏中间。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臣等谨听。”
“这十九家、一千零七十三人、再加上京里这三十二个、地方上数百个.....总共加起来.....大概有多少人,要从这世上消失?”
田尔耕和李若琏对视了一眼。
田尔耕站出来回答:
“启禀万岁爷,依大明律.....”
“不要依大明律。”朱由检打断了他,“朕问的是数字。”
田尔耕咽了一下口水。
“启禀万岁爷……依罪行轻重不同,主犯当斩、从犯当流、家眷当籍没.....如果按最重的判法.....”
他停了一下。
“约三千人,会从这世上消失。”
“三千人。”朱由检点了一下头。
但比起这十九家人三年间在海上杀掉的四百三十七条无辜人命、比起他们用税款养肥自己而让多少军队短了军饷,多少灾民没有救济,多少水利没有修建.....
三千人,不多。
朱由检抬起头。
“承恩。”
“奴婢在。”
“取笔墨来。”
王承恩飞快地把笔架、墨盒、宣纸搬到书案旁。
朱由检没有坐下,他就站着,俯身在书案上,提起一支大狼毫,在墨盒里饱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
然后落下。
他写下了几个字。
“零容忍,彻查,无赦!”
写完,他直起身,把笔搁回笔架。
田尔耕和李若琏一直站着,目光跟着他的笔走。
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两个人都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这几个字,就是这次行动的总纲领。
零容忍:不留任何余地。
彻查: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无赦:不用走宽大处理那一套,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没的没,按律法的最重处。
朱由检在那张纸上又加了一行字。
“案件不告破,证据不固死.....一人不动。”
加完这一行,他把笔放下,看着田尔耕和李若琏。
“懂了?”
田尔耕和李若琏同时跪下。
“臣等领旨。”
……
朱由检抬手让他们起来。
“坐。”
两人重新坐下,但都坐得比之前更直。
朱由检绕回椅子边,重新坐到那把紫檀木椅里,端起茶碗。
“接下来怎么做,朕跟你们讲清楚。这件事,不是一抓一杀那么简单..”
田尔耕和李若琏同时挺直了腰。
“证据。”
“你们手里的证据.....账册、名册、暗码本、书信、人证.....必须先固定下来。每一份证据要有出处、有时间、有交叉验证。不能出现'一个证人说了算'的情况。”
“为什么?”他自问自答,“因为这一千多人里,至少有一半人是有钱有势的。他们的家族在地方上盘踞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亲戚朋友遍布官场。一旦动他们.....会有无数人跳出来翻案、求情、辩护、放风、造谣。”
“如果证据不死,他们就会从证据的缝隙里钻出去。”
“如果证据死了.....”朱由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就是铁案,铁案翻不了。”
田尔耕点头。
“臣会让安都府的属官和锦衣卫的同仁联手,把每一份证据再过三遍。原件入库,副本封存.....封存的地方至少要分三处,一处宫里,一处都察院,一处锦衣卫北镇抚司。三处都有,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好。”朱由检嗯了一声,“第二步.....”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抓捕。”
“抓捕这一千零七十三个主犯加从犯,分散在福建、广东、浙江、南洋几个地方.....还有京城和各地的三十二个京官、几百个地方官.....这件事不能慢慢来。一旦走漏风声,主犯能跑、家产能转、证人能死。”
“所以要.....”
“同步。”
朱由检的目光在田尔耕和李若琏脸上各扫了一遍。
“全国同步,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同时动手,异地派兵抓捕!”
田尔耕的眼睛亮了一下。
“分头部署。京里的.....由锦衣卫北镇抚司负责,李若琏亲自指挥。福建、广东.....由安都府总督衙门的人马负责,田尔耕亲自督办。浙江、南洋.....临时调几个可靠的人去,朕回头给你们名单。”
“动手的时间.....朕另外定。但你们今天回去就开始准备。”
“动手的那一天,要做到.....一夜之间,从北京到南洋,一千零七十三颗脑袋,要么在牢里,要么在棺材里。”
田尔耕和李若琏齐声应道:
“臣等领旨。”
“第三步.....审讯。”
“抓回来之后,不要急着杀。杀很简单,一刀下去,干净利落。但杀了.....“他摇了摇头,”杀了,他们的钱财去哪了?他们的同党有谁?他们贿赂的人是谁?他们的账目还有多少没暴露?这些东西,死人不会告诉你。”
“所以.....审。”
“这一次的案子要昭告天下。每一个被抓的人都要有完整的口供。这些口供要刊登在《大明日报》上,让全国的百姓都看到.....看到这些蛀虫是怎么吸血的,看到朝廷是怎么处置他们的。”
朱由检看着李若琏。
“李若琏,你能做到吗?”
李若琏低头想了一瞬,抬起头。
“启禀陛下.....能。”
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
“好,就这么办。”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
“最后.....昭告。”
“昭告这一步.....“朱由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才是这场仗最关键的一步。”
田尔耕和李若琏都愣了一下。
最关键?
抓人不是最关键?审讯不是最关键?
但他们没敢问。
朱由检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张海疆图前。
“你们想过没有,朕为什么要让你们花这么大力气、做这么完整的证据链、走这么严密的审讯流程?只为了杀这一千多人吗?”
他转过身。
“不是。”
“杀一千人.....朕动一下笔就行。锦衣卫的诏狱里,去年到今年,处决的犯人也有几百号。朕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
“朕要的,是.....震慑。”
“震慑谁?”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两位臣子。
“震慑两种人。”
“第一种.....那些还没被朕抓住、但已经在做同样事情的人。这一种人有多少?朕不知道。但朕知道,肯定不止这十九家。整个东南沿海做海贸的大商小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一万家里有多少在偷税?有多少在走私?有多少在垄断?有多少在杀人?朕没法一一去查。”
“但朕可以让他们怕。”
“朕要让他们在某一天的早晨,端起一碗粥,翻开《大明日报》.....看到上面登着李国助的供词、看到上面登着李国助被凌迟的告示、看到上面登着李国助全家被籍没的清单.....朕要让他们端着粥的手抖一下,让那碗粥洒在桌上。”
“朕要让他们当天就把自己的账册翻出来,找一找有没有漏报的税款。找一找有没有走私的痕迹。找一找有没有什么把柄。然后赶紧.....主动补税、主动收手、主动改正。”
“杀一儆百,这一百个人,朕不用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改造成朕希望的样子。”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
“这是震慑第一种人。”
“第二种.....”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是那些朝廷里的官员。”
“这次咱们抓的三十二个京官、几百个地方官.....只是收了大钱、办了大事的那一批。整个朝廷里.....从京城到边远州县.....收了小钱、办了小事的官员,朕保守估计,至少在成千上万人以上。”
“朕不可能一次性把几万人都抓了.....”
“但朕也不能放过他们。”
“所以.....朕要让他们怕。”
“朕要让他们在某一天的早朝之后,回到自己的衙门,看着自己的同僚.....看着昨天还和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赋诗、一起谈论圣贤之道的某位侍郎.....今天被锦衣卫带走了。他被带走的时候,脸色发白,腿在抖,被人拖着出去。”
“朕要让他们盯着那个空出来的座位看,心里发寒。”
“朕要让他们回到家里,打开自己的私账.....看一看,这几年自己拿过谁的钱,办过谁的事。”
“怕了一个是一个,至于还继续跟朝廷,跟大明作对的....那就死吧。”
田尔耕和李若琏对视了一眼。
“这件事,朕会让温体仁来配合。”
“《大明日报》、各地的官报、京城和各省的告示榜、说书人的茶馆、寺庙的宣讲.....所有的渠道都要用上。”
“朕要让这件事,成为今年下半年最响的雷。”